掌燈時分，長安城終於從白日里的酷熱中掙脫出來，夜風從城南的終南山方向吹過來，帶著幾分松針和山泉的清涼氣息。永寧坊各家的煙囪陸續熄了炊煙，取而代之的是星星點點的燈火，從門窗縫隙裡透出來，將整條巷子映得明明暗暗。
蟬聲漸漸歇了，取而代之的是蛐蛐的淺唱和遠處不知誰家傳來的搗衣聲，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像是夜的脈搏。
蘇家小院裡，櫻桃將兩個玩乏了的孩子挨個抱進浴房裡，用溫水擦洗乾淨。兩個小傢伙白日里瘋跑了一天，這會兒早就困得東倒西歪，玄琮趴在櫻桃肩頭，眼皮子首打架；悅櫻乾脆己經睡著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鼻子裡吹出一個小小的鼻涕泡。
櫻桃輕手輕腳地將他們放進小床裡，蓋上薄被，又哼起了那支寧湖小調。
那是她小時候阿孃哼給她聽的，曲調簡單，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卻說不出的溫柔。櫻桃的聲音不算柔美，帶著幾分習武之人特有的清亮和爽利，可她哼起這支小調時，聲音卻不自覺地軟下來，像是春天的風拂過水麵，一圈一圈地盪開。
兩個孩子在她的歌聲裡沉沉睡去，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安穩。玄琮在夢裡翻了個身，小手攥著被角，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孃”，又安靜下來。悅櫻更是睡得香甜，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大約是夢裡還在吃那支仙女糖人。
櫻桃俯下身，在兩個孩子額頭上各印下一個輕吻，又替他們掖了掖被角，這才輕輕掩上房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月光很亮，從樹冠的縫隙裡傾瀉下來，在院子裡鋪了一地銀霜。
櫻桃走到廊下，腳步忽然頓住了。
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蘇無名背對著她，獨自坐在廊下的石階上。他換了身家常的月白葛布道袍，頭髮也重新束過了，只是束得鬆鬆垮垮的，大約是方才被孩子們折騰的。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樣東西，藉著月光翻來覆去地看著，擦拭著。
櫻桃走近了些，無聲地站在他身後，低頭看去。
蘇無名手裡拿著的是一支舊銀簪。
那簪子式樣尋常得很，不是什麼名匠打的，也不是什麼好料子，就是東市銀鋪裡最尋常不過的素銀簪子。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五瓣梅花的花蕊都磨得有些模糊了，簪身也有幾處細小的劃痕，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櫻桃認出了那支簪子。
那是去年上元夜，她和蘇無名帶著兩個孩子去看花燈。永寧坊外的街上，花燈如晝，人聲鼎沸，玄琮騎在蘇無名脖子上，悅櫻被她抱在懷裡，一家西口擠在人群裡看胡旋舞、看吞刀吐火、看百戲雜耍。後來路過一個銀鋪攤子，她一眼看見了這支梅花簪，覺得素雅，便隨手買了來應個景。
那簪子不值什麼錢，她戴了幾回便忘了，後來怎麼找也找不著，還以為是丟了。沒想到竟被蘇無名收著。
蘇無名不知道櫻桃站在身後，只一心一意地擦著那支簪子。他用的是一塊絨布，擦得極細緻，簪身上的每一條紋路都不放過，擦幾下又舉到月光下看一看，確認沒有汙漬了，才繼續擦下一處。
櫻桃看著他這模樣，心裡頭像是被人輕輕擰了一把。
她挨著蘇無名坐了下來，也不說話，伸手將那支簪子從他手裡奪了過來。
蘇無名嚇了一跳，轉頭看見是她，愣了愣，旋即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夫人，你還沒歇著？”
櫻桃沒理他，將那簪子舉到月光下看了看。
銀簪被蘇無名擦得鋥亮，月華落在簪身上，泛出一層柔柔的光暈。梅花簪頭的那幾道磨痕還在，可非但不覺得舊，反倒添了幾分溫潤的味道，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玉石。
櫻桃將簪子轉了轉，利落地插在自己髻上。
她今日洗澡後沒有束馬尾，頭髮只鬆鬆地綰了個髻，幾縷碎髮垂在耳畔。那支銀簪插上去，正好將髻子牢牢固定住，梅花的簪頭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然後她從腰間取出一個錢袋，一把塞進蘇無名手裡。
蘇無名低頭一看，正是今日他賣書所得的那個錢袋。可入手的分量卻比他交出去時沉了不少，裡頭窸窣作響，竟像是多了幾塊東西。他開啟一看，錢袋裡除了他今日賺的那些銅錢，竟還多了幾塊碎銀，每塊都有半兩重。
蘇無名愣住了，抬起頭來看著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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