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長安城,桂花的甜膩裹著夜風鑽進永寧坊的每一條巷子。蘇家小院的紫藤開得正盛,一串串紫瑩瑩的花穗在月光下輕輕搖曳,像是掛了一樹的鈴鐺。
榻上,蘇無名被凍醒了。
準確地說,是被凍得打了個噴嚏,又生生把自己憋醒了——怕吵著身邊人。
他睜著一雙睏倦的眼睛,藉著窗欞透進來的朦朧月色,看著自己身上光禿禿的中衣。錦被不知何時又全數捲到了櫻桃那邊,自家夫人裹得像個蠶蛹,只露出一張瑩白的小臉和鋪了滿枕的青絲。
蘇無名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去扯被子一角。
手指剛碰到被沿,櫻桃忽然翻了個身,一條胳膊掄過來,結結實實搭在蘇無名胸口上。蘇無名悶哼一聲,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了塊石頭——櫻桃看著纖瘦,這一條胳膊的分量可不輕,何況她枕下還常年壓著一柄短劍,胳膊上的力道是練出來的。
“蘇郎……”櫻桃含含糊糊地夢囈,“別走……”
蘇無名一愣,低頭看去,櫻桃分明還在睡夢中,眉頭微微蹙著,嘴唇翕動,像只不安的貓兒。
他心裡一軟,那些關於被子的怨念頓時煙消雲散。
“櫻桃,我不走。”他低低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將櫻桃的胳膊從自己胸口挪開,塞回被子裡。又擔心她翻身壓著頭髮,蘇無名伸手將櫻桃散落在枕邊的青絲一縷一縷攏起來,仔仔細細理好,擱在枕側。
做完這些,他撐著胳膊側過身,藉著月光打量櫻桃的睡顏。
相識六載,成婚三年,同榻而眠的日子不算短了。可今夜格外不同——月光正好落在櫻桃臉上,照得她眉眼彎彎,肌膚瑩白,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佩。歲月似乎格外厚待她,成婚這些年,臉上竟不曾留下什麼痕跡。柳眉杏眼,朱唇皓齒,睡著的時候少了醒時的凌厲,多了幾分女兒家的柔婉。
蘇無名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夫人,”他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絮絮叨叨,“你還記不記得,咱們頭一回見面?在寧湖那個破廟裡,你一劍劈過來,我差點以為這條命就交代在那兒了……”
榻尾的貓窩裡,花貓甜雪喵嗚一聲抬起頭,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幽幽的。
蘇無名頭也不回,從枕邊摸出一條小魚乾丟過去,小聲道:“吃你的,別出聲。”
甜雪叼住小魚乾,在貓窩裡蹭了蹭,滿意地重新趴下。
蘇無名繼續趴在櫻桃耳畔,聲音輕得像夜風翻過書頁:“後來在拾陽,你為了救我捱了那一箭,吐了我一身的血。我當時就想,這輩子要是負了你,我蘇無名就不是人。”
他說到動情處,聲音微微發顫,眼眶紅了。
怕擾了櫻桃清夢,蘇無名轉過身去拍了拍枕頭,又將櫻桃身上捲成一團的被子勻出一半來,小心翼翼蓋在自己身上,然後輕輕將櫻桃放平。
不料他剛躺好,一隻溫熱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袖子。
蘇無名一僵。
月色下,櫻桃彎著嘴角睜開了眼睛,一雙杏眼裡哪有半分睡意,清凌凌的滿是促狹的笑意。
“蘇郎,”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剛醒的沙啞,“趁我睡著了佔我便宜?”
蘇無名腦子裡嗡的一聲,耳根登時燒了起來:“夫人,你、你沒睡著?”
“睡著了呀。”櫻桃眨了眨眼,“可架不住有人在我耳朵邊上唸經,從寧湖唸到洛陽,從洛陽唸到乾陵,又從乾陵唸到沙州。蘇郎,你當我是廟裡的菩薩,能一邊聽經一邊打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