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孩子們早己睡下，小搖床裡傳來均勻細小的呼吸聲，偶爾夾著一聲呢喃。甜雪窩在搖床腳邊，把自己團成一個雪白的毛球，尾巴蓋在鼻尖上，睡得昏天黑地。
蘇無名吹熄了廊下最後一盞燈籠，院子裡暗了下來，只剩下月色和桂花的香氣在夜色裡靜靜流淌。他輕手輕腳地推開臥房的門，正準備更衣歇息，卻看見櫻桃並未上床。
她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外衫，沒有繫腰帶，衣襬鬆鬆地垂下來。頭髮也散開了，烏黑的長髮披在肩頭，在月光裡泛著青色的光澤。她盤腿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手裡拿著那塊半舊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磨著那柄短劍。
月光從窗欞間篩進來，細細碎碎的，落在劍刃上，泛出清泠泠的光。櫻桃磨劍的動作很慢，很輕，劍刃擦過磨刀石的聲音細細的，沙沙的，像春蠶在啃桑葉。她的神情專注而寧靜，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鄭重的事。
蘇無名沒有出聲。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磨劍。
櫻桃磨了一會兒，抬起眼來，見蘇無名正望著自己，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很真，像月色落進水裡泛起的漣漪。
“蘇郎，別擔心。”她說，聲音輕輕的，帶著安撫的意味，“我只是想讓它在匣子裡待得舒服些。磨亮了，就不容易生鏽。”
蘇無名點了點頭，伸出手，櫻桃將短劍遞給了他。
劍身細長，入手微涼，分量比看起來要輕，握在手裡卻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平衡感。蘇無名藉著月光仔細端詳——劍刃己經被磨得雪亮，寒光凜凜，鋒芒盡顯；劍柄上纏著的皮繩有些舊了，卻被擦拭得乾乾淨淨；靠近劍柄的劍身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櫻”字，字跡娟秀而有力，像是用匕首之類的東西一筆一畫刻上去的，凹槽裡滲著經年累月的深色痕跡。
他認得這把劍。
櫻桃從不離身。從前在寧湖時，蘇無名見過這柄劍出鞘的樣子——那是在鼉神島的那一夜，櫻桃一人一劍擋在他身前，劍光如匹練，將三個撲上來的黑衣人逼退了三步。那一夜過後，劍身上沾了血，櫻桃在河邊蹲了很久，用河水和細沙將劍身上的血一點一點洗乾淨，又用衣袖擦乾，才收入鞘中。
那是櫻桃的師父留給她的。
櫻桃的師父是衡山的尼姑，沒有人知道她的法號，只知道她收養了褚蕭聲託付來的女兒，教她讀書識字，教她武功劍法，教她行走江湖，也教她做人的道理。尼姑走的時候，留給櫻桃的只有這柄短劍和一句話——“櫻桃，劍沒有對錯，錯的是拿劍的人。”
櫻桃將這句話記了一輩子。
可昨日，她把這柄劍鎖進了匣子裡。
蘇無名握著短劍，指腹輕輕拂過那個“櫻”字，感受到刻痕下微涼的觸感。他抬起頭，將短劍輕輕放在榻上的案几上，然後握住了櫻桃的手。
櫻桃的手上有薄繭。
在虎口處，在指腹上，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硬硬的，粗糲的。蘇無名用自己的拇指輕輕摩挲著那些繭子，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櫻娘。”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今日午後盧凌風那呆子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櫻桃垂下眼睫。月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細細密密的陰影，微微顫動著，像蝴蝶的翅膀。
盧凌風午後在院子裡，和裴喜君說起將來的孩子時，說了一句——“我若有孩兒，定不讓他習武碰刀兵，安安穩穩讀書多好。”他是無心之言，蘇無名當時也只是笑著捶了他一拳，說他不尊重武將。但櫻桃端著茶盞的手，在那一刻微微頓了一下。
蘇無名看見了。
“我知道盧參軍沒有惡意。”櫻桃彎了彎嘴角，那笑容裡有淡淡的無奈的痕跡，“只是我自己心裡頭過不去。琮兒今日在院子裡玩木劍，我嘴上說不怕，嘴上說像我挺好——”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被夜風吹散的桂花瓣。
“可晚上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那把鎖在匣子裡的短劍，還是忍不住想起許多舊事。想起阿孃，想起師父，想起阿爹。想起那些刀光劍影的夜晚，想起手上沾過的血。然後我又想起琮兒和櫻櫻今天玩木劍時的樣子，笑得多開心。我就想，萬一將來有一天，他們知道了阿孃的過去，知道了阿孃的手做過什麼，他們會怎麼看我？會不會怕我？會不會覺得阿孃是壞人？”
蘇無名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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