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長安城籠罩在一片溫柔的金紅色餘暉中。
太陽己經沉到了西市那一排排屋脊的後面，只在天空中留下一片絢爛的晚霞，像是有人在天邊打翻了一缸胭脂，把雲朵染成了緋紅、橘黃、淡紫交織的顏色。永寧坊的楓葉在晚風裡沙沙作響，千萬片紅葉在枝頭輕輕搖晃，像是無數只紅翅膀的蝴蝶在翩翩起舞。巷子兩旁的桂花開得正盛，空氣裡瀰漫著濃郁而清甜的花香，與楓葉的清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櫻桃扶著蘇無名走出萬年縣廨的時候，街上行人己經稀少了許多。早市和午市的喧鬧早己散去，只有幾個晚歸的攤販推著空蕩蕩的板車，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去。遠處傳來打更人敲響暮鼓的聲音，鼓聲沉悶而悠遠，一聲一聲，像是長安城在緩緩吐息。
蘇無名的腰上貼著費雞師的九龍透骨貼，藥力己經滲透了大半日，此時後腰暖融融的，像是貼了一塊持續發熱的暖玉。走起路來雖然還不太利索，隱隱約約還能感覺到腰椎深處那一絲痠痛，但比起早上出門時那種每走一步都像上刑一樣的光景，己經好了太多。他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被櫻桃挽著，走得很慢，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老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櫻桃的胳膊有力而穩當，將他的大半重量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她走路的步伐配合著他的節奏，不催不趕，只是安安靜靜地、一步一步地陪著他走。蘆花雞被她用一根草繩拴了腳，拎在另一隻手裡，那雞倒也老實，大概是被櫻桃的手段馴服了，只是偶爾發出幾聲慵懶的咕咕聲，翅膀都不撲騰一下。
兩個人就這樣相依相偎地走著，穿過萬年縣廨門前那條栽滿槐樹的小街，拐進了永寧坊的巷子。腳下的青石板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金色，縫隙里長著些不知名的野草，在晚風裡微微搖曳。巷子兩旁的院牆上爬滿了藤蔓，有的葉子己經開始泛黃，有的還倔強地綠著，黃綠相間，煞是好看。
蘇無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了腳步。
櫻桃疑惑地轉頭看他。晚霞的餘暉落在蘇無名臉上，將他那因為腰疼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色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潤，倒是比早上好看多了。他微微蹙著眉，目光在巷口那幾棵老楓樹和院牆上探頭探腦的街坊鄰居之間游移了一瞬，然後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帶著幾分商量、幾分請求、幾分忸怩的語氣開口了。
“娘子，”蘇無名壓低聲音，湊近櫻桃耳邊，“這都到巷口了，再走幾步就到家了。你就……就別扶著我了。讓街坊鄰居看見，又該——”
他話沒說完，但櫻桃己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街坊鄰居。
今早被櫻桃拖著出門的“盛況”，己經在長安城的街頭巷尾傳了整整一天。從永寧坊到萬年縣廨，從萬年縣廨到雍州府，從雍州府又傳回了永寧坊，經過無數張嘴的添油加醋，故事己經有了七八個版本。有的版本說他蘇無名“鏖戰通宵、彈盡糧絕”，有的版本說他“久坐傷腰、舊疾復發”，還有一個最離譜的版本說他是被櫻桃從床上踹下來的——當然這個版本的老賈賭咒發誓說不是他傳的。
蘇無名這個人，活了大半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臉面。早上的窘迫是被逼無奈，那時的他連站都站不穩，不扶著櫻桃根本走不出門。可現在不一樣了，費雞師的膏藥起了效，他雖然還疼，但好歹能自己走幾步了。若是到了家門口還被娘子扶著，讓左鄰右舍瞧見，他這個萬年縣尉的臉面可就真的是撿都撿不起來了。
櫻桃聽完他的話，挑了挑眉。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蘇無名。那眼神里包含的內容極其豐富——有“你現在知道要面子了”的促狹，有“我看你能撐多久”的懷疑，有“你早上怎麼不這麼想”的揶揄，還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等著看好戲的期待。
然後，她二話不說，把手一鬆。
蘇無名沒想到她說松就松，一點準備都沒有。櫻桃的手臂一抽走，他身體的重心瞬間失去了支撐，整個人往旁邊一歪。他下意識地想要穩住身形，腰腹猛地發力——然後腰椎深處便傳來一陣劇烈的痠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腰眼裡擰了一把，痠痛中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酥軟。
他倒吸一口涼氣，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伸出手去夠櫻桃的胳膊。
櫻桃卻往後退了半步。
不多不少，恰好半步。
蘇無名的手伸在空中，夠了個空，整個人晃了兩晃，差點一頭栽進路邊的桂花叢裡。他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捂腰，以一種極為狼狽的姿勢勉強穩住了身形，然後可憐巴巴地抬起頭，用一種控訴的目光看著櫻桃。
夕陽的餘暉從櫻桃背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邊。她的馬尾在晚風裡輕輕搖晃，素銀簪子反射著夕陽的光芒，碎金點點。她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嘴角彎彎的，杏眼裡滿是促狹的光。那隻蘆花雞在她腳邊蹲著，歪著頭看著蘇無名，雞臉上似乎也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蘇郎不是說自己能走嗎？”櫻桃的聲音輕快得像在哼一首坊間小曲，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戲謔，“那便自己走吧。”
蘇無名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捂腰，可憐巴巴地站在巷口。晚風吹過，幾片楓葉從他頭頂飄落下來，落在他肩上、頭上，他也顧不上拂去。那張因為腰疼而略顯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娘子，”他咬了咬牙，用一種壯士斷腕般的語氣說道，“為夫錯了。”
“哦？”櫻桃歪了歪頭，杏眼亮晶晶的，“錯哪兒了？”
“為夫不該逞強。為夫離不得娘子。半步都離不得。”蘇無名一口氣說完，語速極快，彷彿說慢一點就會後悔似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次聲音放得很低，低得幾乎被晚風吹散，“從寧湖那間破廟開始，為夫就離不得娘子了。”
櫻桃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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