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是這種平淡，讓這句話落進了櫻桃心裡最柔軟的那個角落。
櫻桃聞言，手上擦灰的動作微微一滯。那停滯極短，短到只有她自己能察覺。她繼續替玄琮擦臉，動作甚至比方才更加麻利了些，像是在用忙碌來掩飾什麼。
她抬起頭來，隔著暮色最後一縷餘光看向蘇無名。廊下的燈籠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那眉不是仕女畫裡那種纖細的柳葉眉，而是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英氣的劍眉；那眼不是含情脈脈的桃花眼，而是明亮清澈、帶著幾分凌厲的杏眼。可此刻，那雙杏眼裡卻盈著一種極柔軟的光芒。
蘇無名也正好抬頭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誰也沒有躲開。燈籠光在兩個人之間流淌，桂花香在兩個人之間縈繞，孩子們的咿呀聲在兩個人之間迴盪，晚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帶來了遠處暮鼓的最後一聲迴響。
“蘇無名。”櫻桃忽然開口了。
她沒有用“蘇郎”這個稱呼，而是叫了他的全名。她的聲音輕輕的，沒有了方才數落他時的霸道和促狹，也沒有了今早拖他出門時的張揚和戲謔。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在怕驚落了枝頭的楓葉，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你要是真覺得我管你管得太緊——”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垂下眼睛看著懷裡玄琮的頭頂，聲音又低了幾分，“往後我就不——”
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蘇無名伸出手去，隔著玄琮小小的腦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因為握了一整天的筆、批了一整天的卷宗（雖然大部分時間是在假裝批卷宗實則趴在案上哼唧），指尖微微發涼。櫻桃的手卻溫熱而有力，那是常年握劍練就的溫度和力道。兩個人的掌心貼在一起，涼意和溫熱互相交融、彼此消融，最終變成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暖。
“娘子。”蘇無名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白日里從不肯示人的柔軟。那柔軟像是一層包裹在硬殼裡的糖心，只有在這個時刻、在這個小院裡、在她面前，才會毫無保留地融化開來。
“今日我說了一整天的混賬話，”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什麼一振夫綱，什麼三綱五常，什麼死要面子，都是放屁。你莫要放在心上。”
櫻桃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飛快地低下頭，把臉埋在玄琮小小的肩窩裡。玄琮不明白阿孃怎麼了，但他感覺到阿孃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便乖乖地沒有動，只是用小手拍了拍阿孃的後背，就像阿孃平時哄他睡覺時那樣。
蘇無名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手己經暖過來了，和她手心的溫度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誰的涼、誰的熱。
“櫻桃，”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我蘇無名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在鬼市那間破屋子裡，對你說了一句‘跟我走’。”
櫻桃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玄琮感覺到了阿孃肩頭那一下細微的顫動，抬起小臉看了看阿孃，又看了看對面的阿爹，烏黑的大眼睛裡寫滿了疑惑。他不明白阿爹說了什麼讓阿孃這樣，但他看到阿爹握著阿孃的手，便覺得應該是什麼好事，於是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小門牙。
櫻桃把臉埋在玄琮的肩窩裡，悶了好久，才抬起頭來。
她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一星半點的水光，但燈籠光太暗，看不太真切。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種聽起來滿不在乎、實則微微發顫的聲音，悶悶地吐出兩個字。
“傻子。”
頓了頓，她放開了玄琮，站起身來，順手把玄琮也抱了起來，動作麻利得像是要轉移話題。她轉身往廚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你的湯還在灶上溫著呢。費叔送的蘆花雞，我出門前就收拾好燉上了，燉了兩個多時辰了，再不喝就涼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甚至比平時更加乾脆利落。但蘇無名注意到，她轉身的時候，抬起袖子在臉上飛快地擦了一下。
蘇無名笑了。
那笑容在燈籠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他抱著悅櫻站起身來——當然，站起來的時候又齜牙咧嘴地扶了一下腰——然後跟著櫻桃走進了廚房。
廚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郁而鮮美的雞湯香氣。灶臺上的瓦罐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金黃色的雞湯在罐中翻滾，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幾顆紅棗和幾片姜在湯裡起起伏伏。櫻桃揭開罐蓋，香氣便像是被釋放的精靈，瞬間充盈了整個廚房。
她舀出一碗金黃油亮的雞湯，放在嘴邊吹了吹，又拿了一把勺子，這才端到蘇無名面前，放在桌上。碗底碰觸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她嘴裡唸叨著：“燙，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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