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深透了。
永寧坊的梆子敲過了二更，巷子裡的狗叫聲也漸漸歇了，只有遠處朱雀大街上偶爾傳來巡邏金吾衛的靴聲，整齊劃一，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長安城像一隻巨大的獸，在月光下闔上了眼睛，呼吸平穩而綿長。
蘇家小院裡，廊下的燈籠還亮著一盞。那是櫻桃特意留的——她說院子裡太黑了蘇無名起夜不方便，萬一絆倒了腰傷加重，費雞師又得來換膏藥，那老傢伙來了準又是一陣雞飛狗跳。蘇無名當時笑著說她小題大做，但心裡卻像是被人塞了一顆剛出鍋的糖炒栗子，熱乎乎的，甜絲絲的。
孩子們己經在隔壁的小房間裡睡熟了。玄琮睡覺的姿勢一如既往地規矩，仰面朝天，兩隻小手放在被子外面，呼吸平穩而綿長，偶爾吧唧一下嘴，不知在夢裡吃了什麼好東西。悅櫻的睡姿就奔放多了，整個人斜成了一個大字，一條腿搭在哥哥身上，被子蹬到了腳底下，櫻桃睡前替她蓋了三次，她又蹬了三次。甜雪倒是不嫌棄，團成一個毛茸茸的球壓在悅櫻腳邊，尾巴搭在小主人的腳踝上，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
蘇無名側躺在床上，沒有睡著。
他的腰上貼著費雞師今日新換的九龍透骨貼——這是第三天了，藥力己經滲透得極深，後腰暖融融的，像是有一團溫熱的火焰在腰椎深處緩緩燃燒。痠痛己經減輕了大半，至少翻身的時候不會再齜牙咧嘴地倒吸涼氣了。費雞師說再貼西天就能大好，蘇無名對此深信不疑，因為今天早上他己經可以自己下床了，雖然動作還像一隻年邁的烏龜，但總歸是不用櫻桃扶了。
他側著身子，藉著月光看著身旁的櫻桃。
櫻桃己經睡著了。
她睡著的樣子和醒著時判若兩人。白日里那雙凌厲的杏眼此刻安安靜靜地闔著，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沒有白天那種似笑非笑的促狹弧度，而是放鬆的、柔和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她的烏髮鋪散在枕上，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黑色綢緞。她的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著什麼東西——大概是握慣了劍，連睡覺都改不了這個習慣。
月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將那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也照得清清楚楚。蘇無名看著那隻手，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是這隻手，昨天早上把他從床上拖起來，挽著他走過一整條街；也是這隻手，在他被三大捕快調侃的時候掏出袖箭筒，數著“一二三”替他解圍；還是這隻手，在他疼得額頭冒汗時，極輕極輕地替他擦去了額上的薄汗。
蘇無名忽然有一種衝動，想把她的手握住，想感受一下她手心的溫度和那些薄繭的觸感。但他又怕吵醒她——櫻桃的警惕性極高，平日裡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能驚醒，這是他領教過無數次的。有一回半夜院子裡鬧貓，甜雪跟隔壁孫婆婆家的大黃貓打起來了，櫻桃從熟睡到提著劍翻出窗外，只用了不到三個呼吸的時間。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伸手。
就在這時，櫻桃的眉頭忽然皺了一下。
她在睡夢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含糊不清，像是被什麼東西魘住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抓住了一角被子，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加大了。
蘇無名心裡一緊，知道她在做夢。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櫻桃便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蘇無名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眼中的神情——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轉瞬即逝的神色。有驚醒前殘餘的恐懼，那是從噩夢裡帶出來的；有本能的身體反應，那是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在她骨子裡刻下的警覺；然後，在看清面前的人是蘇無名之後，那雙杏眼裡的恐懼和警覺便如同被陽光照到的露水，迅速消融，最後只剩下一種只有在他面前才會出現的、毫無防備的柔軟。
那整個過程不過一兩個呼吸的時間，卻被蘇無名看得清清楚楚。
“做噩夢了？”他輕聲問，聲音裡帶著幾分沒睡醒的沙啞和濃濃的關切。
櫻桃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蘇無名，目光在他臉上緩緩掃過——從他的眉眼到他的鼻樑，從他的嘴唇到他的下頜，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用目光描摹他的輪廓。月光下她的眸子水亮水亮的，像是剛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
然後她伸出手，摸上了他的臉。
她的手指有些涼，大概是方才做噩夢時出了冷汗。指尖從他的眉心開始，沿著眉骨的弧度緩緩滑過，又順著鼻樑向下，最後停在他的下巴上。那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蘇無名愣住了。
成親這麼多年，櫻桃主動親近他的時候不是沒有，但她多半是帶著幾分霸道和促狹的——比如昨天拉著他纏綿半宿，比如今早笑著在他腰上掐一把，比如平日裡動不動就挽著他的胳膊用一種你能奈我何的力氣把他拖來拖去。她極少有這樣安靜而溫柔的舉動，像是在確認他還在，確認他是真實的。
“櫻桃，”蘇無名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夢見什麼了？”
櫻桃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收了回去。她的目光垂了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好一會兒。
蘇無名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櫻桃這個人，習慣了把柔軟的東西藏在硬殼裡，習慣了用嘴硬和霸道來包裹自己的脆弱。他太瞭解她了——越是讓她害怕的事情，她就越不肯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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