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櫻桃做的。
這本來沒什麼稀奇。櫻桃從前在江湖上獨自討生活,灶上的手藝雖談不上多好,勝在利落,三菜一湯半個時辰就能端上桌。可今晚格外勤快得過分。她做了西道菜,還額外蒸了一碗蛋羹,蛋羹上滴了醬油,撒了切碎的蔥花,是玄琮和悅櫻最愛吃的。菜擺上桌,她又去灶上燒了一壺熱水,把碗筷燙了一遍。
蘇無名坐在桌邊,一手抱著悅櫻一手給玄琮夾菜,眼睛卻一首跟著櫻桃。
她還在忙。灶房收拾完了,又去把院子裡晾著的那幾件衣裳收進來疊好。疊完了衣裳,她又在堂屋裡轉了一圈,把蘇無名隨手擱在案角的幾卷文書理了理,把歪了的燈臺扶正了,把甜雪的食盆從桌底下挪到牆角去。
蘇無名舀了一勺蛋羹喂悅櫻,悅櫻張著小嘴接了,含含糊糊地說:“阿孃,阿孃,坐……”
櫻桃應了一聲,卻沒坐。她走到蘇無名那張堆得亂七八糟的案前。
萬年縣的卷宗摞了半尺高,蘇無名批了一半,墨跡還沒幹透,硃筆擱在筆架上,硯臺裡的墨己經有些幹了。櫻桃平時碰都不碰他這些東西,蘇無名慣常亂放,她抱怨過好幾回“你這案上跟狗刨過似的”,但也就是嘴上說說,從來不替他收拾。
今晚她蹲下來,把卷宗一卷一卷地展開,撫平邊角,按日期排好。又拿起硯臺,滴了兩滴水,取了墨錠,一圈一圈地磨。磨墨的聲音很輕,沙沙沙,像蠶吃桑葉,一圈又一圈,沒完沒了。
蘇無名把悅櫻餵飽了,又給玄琮擦了嘴,把兩個小的從桌邊攆開,讓他們自己去地上玩。他走到案邊坐下,順手拿起最上面那捲文書,眼睛卻看著櫻桃。
她正蹲在燈下給悅櫻縫一隻掉了耳朵的布兔子。
布兔子是上個月蘇無名從坊間買回來的,悅櫻喜歡得不得了,走哪兒抱哪兒,抱了半個月耳朵就掉了。櫻桃白天在雍州府當值,晚上回來才有空縫。她捏著針,一針一針扎得很慢,針腳密得像跟誰賭氣。
蘇無名看了她一會兒,把文書放下了。
“娘子。”
“嗯。”
“今日可是遇著什麼事了?”
“沒有。”
針尖扎進指肚。
櫻桃“嘶”了一聲,把手指含進嘴裡。蘇無名放下文書就要起身,櫻桃擺了擺手:“沒事,蘇郎,紮了一下。”
蘇無名沒坐回去。
他起身走到她身邊蹲下來,也不急著說話,就那麼看著她。燈焰跳了兩跳,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牆上。櫻桃別過臉去,睫毛低垂著,半晌才悶悶地開口。
“悅櫻該睡了。”
她站起來去抱悅櫻。小姑娘己經靠在被垛上打瞌睡了,懷裡還抱著那隻縫了一半耳朵的布兔子,嘴角掛著一點蛋羹的痕跡。櫻桃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拍著背,嘴裡哼著一支不成調的小曲。那曲子蘇無名從沒聽過,調子拐得厲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像是從什麼山野小調裡撿來的。
蘇無名就靠在門框上看。
看她把悅櫻放到榻上,掖好被角;看她又去把玄琮從地上撈起來,玄琮正拿甜雪的尾巴當繩子甩,被櫻桃一把奪了貓抱到榻上,玄琮癟著嘴要鬧,櫻桃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再鬧明兒沒蛋羹吃。”玄琮立刻閉了嘴,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裝睡。
櫻桃吹滅了堂屋的大燈,只留了一盞小油燈在榻邊的矮几上。火光如豆,昏昏黃黃的,照出兩個小傢伙擠在一起的睡臉。玄琮睡相不好,一條腿搭在悅櫻肚子上,悅櫻抱著布兔子縮成一團。
櫻桃坐在榻邊,發了會兒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角,摳了又鬆開,鬆開了又去摳,把被面上的繡花都摳得起了毛。
蘇無名端著燈從案邊走過來,在她身後站定。
“蘇郎,你去歇著吧,”櫻桃沒回頭,“我把燈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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