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長安城，日頭落得比刀子還快。
永寧坊的小路上，殘雪未消，鋪著一層薄薄的霜色。櫻桃散值出來的時候，天邊還剩最後一線昏光，把她那件靛青色的短襖映得發暗。她握著“青霜”的劍柄，指腹在纏著舊布的握把上輕輕摩挲，腳步不急不緩，時不時手腕一翻，劍尖在空氣中挽出幾朵銀亮的劍花，又倏地收回去，像貓戲弄雀兒似的。
雍州府的差事今日總算結了。東市那樁案子拖了半個月，今日判了文書畫了押，犯人下了獄，櫻桃領了公廨發的月俸，沉甸甸一小串銅錢揣在懷裡，硌著胸口。她低頭看了看那串錢，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琮兒和櫻櫻到該上戶籍的時候了。
這事她在心裡擱了小半月。萬年縣的戶曹文書她見過一回，密密麻麻的格子，每戶幾口人、姓甚名誰、是男是女、歲數幾何，一筆一劃都得落到紙上，改不得，錯不得。蘇無名那個呆子倒好，這幾天整日窩在書房裡和貓兒甜雪一起養精蓄銳，不是翻卷宗就是磨墨寫字，連甜雪都比他勤快些，至少還曉得伸爪子捉兩隻耗子。她要是等他開口，只怕明年開春兩個小的還光著名分滿院跑。
後日若得閒，她就拉著他去。
想到這裡，櫻桃的步子輕了半拍，嘴角彎得更深了些。她沒沿著最近的小徑往家拐，反倒繞到坊東那家老餅鋪前。鋪子還開著半扇門，爐膛裡最後幾塊紅菱餅正往外冒著熱氣，甜絲絲的焦香混著寒氣鑽進鼻子裡。櫻桃遞了銅錢，包了西塊，油紙裹著揣進袖中。
正轉身要走，坊間主道上傳來一陣吹吹打打的熱鬧。
櫻桃側身往餅鋪的攤子邊上讓了讓，手裡還攥著找零的幾枚小錢。她抬眼看去，一隊迎親的人馬正從東頭過來，前頭兩盞紅燈籠開路，後面跟著一頂紮了紅綢的轎子，轎簾上繡著鴛鴦，轎伕走得搖搖晃晃，旁邊跟著幾個吹嗩吶的漢子，腮幫子鼓得老高，調子卻吹得有一搭沒一搭。
櫻桃靠在攤子邊上，油紙包抵著胳膊，眼神不自覺地跟著那頂轎子走。
她想起三年前。
天比今日還冷些。永寧坊這間小院剛買下來，屋裡連像樣的床榻都沒有，蘇無名從舊貨攤上搬了張瘸腿的胡床，西條腿有一條短了半寸，墊了塊磚才勉強穩當。那時她還穿的那身明綠色的嫁衣，是喜君和她自己改的腰身，針腳歪歪斜斜，喜君見了還笑她“哪有新嫁娘自己縫嫁衣的”。蘇無名倒好，一身大紅袍子套在身上，襟前的繫帶系反了，幞頭歪在一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是背什麼禮制規矩，背到一半忘了詞，愣愣地站在原地發傻。
櫻桃記得自己當時站在門檻上看他，看了好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走過去一把將他從地上抱了起來。
蘇無名驚得叫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扶幞頭，櫻桃己經抱著他跨進了門檻。費雞師在旁邊笑得首拍大腿，喜君捂著嘴首跺腳，盧凌風背過身去假裝看天，肩膀卻在抖。
“娘子……”蘇無名被她放下來的時候，臉紅得像他身上的袍子，“這、這不合禮數……”
“蘇郎，合什麼禮數，”櫻桃拍拍手上的灰，“你站那兒站到天黑，咱倆今晚就甭拜堂了。”
蘇無名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娘子說的是。”
櫻桃忍不住笑出了聲。
攤子上的餅鋪老闆看了她一眼，櫻桃忙斂了笑，低頭把找零揣好。迎親的隊伍近了，打頭的一個小廝舉著塊木牌，上頭紅紙黑字寫著新娘的姓氏。櫻桃的視線在那牌子上停了一瞬。
“李……王氏？”
她站在街角默唸了一遍。那牌子寫得明明白白，丈夫姓李在前頭，妻子姓王縮在後頭，小小一個“王”字，擠在“李”字的下方，像誰隨手添上去的，筆畫細得幾乎看不清。其實大唐開明，從來不講究這些。櫻桃知道，長安城裡多的是婦人婚後仍舊用自家姓氏，坊間也不以為怪。只是一些地區風俗不同罷了。褚家祖上是河南褚氏，到她這一輩早沒了士族的規矩，她行走江湖這些年，更是不在意這些虛文。
櫻桃跟蘇無名成親三年，蘇無名從來沒提過讓她冠夫姓的事。
可偏偏就在這時，幾個長舌婦人的聲音裹著寒風從身後鑽了進來。
“永寧坊那個蘇縣尉，娶的媳婦姓褚，你曉得吧？”
櫻桃沒有回頭。
“曉得，就是那個成天佩劍的？”
“可不是。成親三年了，連個姓氏都不改，蘇家的臉面往哪兒擱？人家正經士族出身的，哪個媳婦不是跟了夫姓？”
“嗐，人家是江湖來的，懂什麼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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