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櫻抱著他的腿,小臉貼在他膝彎上,奶聲奶氣地喊:“阿爹,抱抱櫻櫻……抱抱櫻櫻嘛……”
蘇無名一隻手扶著脖子上的玄琮,另一隻手騰出來去夠悅櫻,夠了兩下沒夠著,正左右為難,一抬頭,看見櫻桃推門進來。
“呦,娘子回來了。”
他咧開嘴笑,笑得沒心沒肺,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把玄琮從脖子上放下來,順手整了整幞頭,朝著櫻桃踱過來,腳步不急不慢,袍角還踩著,差點絆了一跤,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今日雍州府結案了?辛苦了辛苦了。”他搓著手,眼睛亮亮的,一副邀功請賞的油嘴滑舌模樣,“娘子不在家,為夫一人帶兩個小的,又是當馬又是當牛的,你看,這幞頭都給琮兒揪壞了,回頭你得給我買頂新的……”
他說著,伸手要去接櫻桃手裡的劍。
櫻桃沒把劍遞給他。
她眼眶微紅,卻低著頭不讓他看。方才路上那些話還堵在嗓子眼裡,婦人那句“蘇家的臉面往哪兒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她心煩。她深吸了一口氣,退後半步,把劍輕輕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疊在身前,對著蘇無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萬福禮。
“郎君安好。”
聲音平平的,不高不低,像喜君平日見盧凌風時行的禮,半點不差。
蘇無名的手懸在半空。
他抽了抽嘴角。不對,很不對。平日裡自家娘子什麼脾氣他一清二楚——櫻桃從不對他行這種禮。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這些虛文縟節,她高興了拍他肩膀,不高興了踹他一腳,哪有過這種端端正正行萬福的時候。上次她這麼正經,還是六年前在參天樓案裡假扮夫妻的時候。
蘇無名莫名其妙打了個寒戰。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櫻桃面前,伸手去扶她的胳膊,聲音壓低了些:“夫人,你這是做什麼?咱們……”
櫻桃沒等他扶起來,又半蹲下去,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
“蘇郎安好。”
蘇無名的嘴角徹底僵住了。
他哭笑不得地去拉她的手:“娘子,你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行什麼禮,誰教你的?喜君?還是哪個……”
櫻桃不答,轉身就走。
她徑首往灶房去了,步子快得像腳下踩了風火輪。蘇無名愣在院子當中,玄琮拽了拽他的袍角仰著頭問:“阿爹,娘怎麼了?”悅櫻也鬆開了他的腿,邁著小短腿要去追櫻桃,嘴裡喊“阿孃……阿孃……”蘇無名彎腰把悅櫻撈起來抱在懷裡,看著櫻桃消失在灶房門後的背影,眉頭擰成了一團。
灶房裡傳來火鉗戳柴的聲音。
噼啪,噼啪,噼裡啪啦。每一下都比平日重了三分,火鉗戳得灶膛裡的乾柴發出一連串爆響,火星子從灶口濺出來,差點燎著灶臺上的抹布。
蘇無名把悅櫻放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自己靠在門框邊,一手抱臂一手摸著下巴,看了櫻桃半天。
灶火映得她側臉發紅,額上沁了薄汗,幾縷碎髮黏在鬢角。她蹲在灶前,一手拉風箱一手拿火鉗,動作利落,就是力道大得出奇。
“娘子,”蘇無名慢悠悠地開口,“火大了。”
櫻桃頭也不回,悶悶地應了一聲:“蘇郎,我知道。”
蘇無名往灶膛裡看了一眼,火苗子躥得老高,鍋裡的油己經冒了青煙,再燒下去怕是要起火。他又開口:“菜要糊了……”
櫻桃把切好的青菜往鍋裡一倒,刺啦一聲,油煙騰起來。“糊了也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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