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一愣：“什麼怎麼稱呼？不就是夫人、娘子的？”
“就沒有點別的？”裴喜君眨眨眼，“你是不知道，盧凌風那個木頭樁子，這幾日也不知是開了什麼竅，變著法兒地換稱呼哄我開心。昨兒叫我‘卿卿’，前兒叫我‘阿喜’，大前兒更好，不知從哪兒學了個‘小心肝兒’，把我聽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他自己倒是臉紅得跟猴兒屁股似的。”
她說這話時眉眼彎彎的，嘴上嫌棄，臉上卻分明是受用得不得了的神情。
櫻桃“嗤”地笑了一聲，剛想說“盧凌風那個愣頭青還有這種本事”，話到嘴邊，忽然頓住了。
她想起了蘇無名。
那個呆書生。
成親三年，琮兒和櫻櫻都會滿地跑、會奶聲奶氣地喊阿耶阿孃了，那個呆書生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稱呼:“夫人”是最正經的，當著外人面叫的；“娘子”是平日裡在家喊的；偶爾興致來了，還會笑嘻嘻地喊一聲“女俠”，那是拿她當年行走江湖的身份打趣。除此之外，再無別的了。
櫻桃倒不是沒聽過別人家夫君是怎麼稱呼娘子的。裴喜君方才說的那些“卿卿”“阿喜”“心肝兒”，固然酸得叫人牙倒，可……可聽起來，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她的眉毛不自覺地彎了彎，那是一種說不出是失落還是期待的弧度，像是春天的柳葉被風輕輕吹皺了一般。
再看裴喜君，那丫頭正捧著肚子在那兒笑，分明是故意說給她聽的。櫻桃和裴喜君做了這麼些年的姐妹，哪裡看不出她那點小心思？
“好哇，喜君，你故意的是不是？”櫻桃瞪她。
裴喜君也不否認，笑嘻嘻地說：“櫻桃姐姐，我就是故意的，怎麼著吧？”
櫻桃沒接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腕上那隻金跳脫，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了撥上面的小鈴鐺。鈴鐺發出一聲細碎的脆響，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三分羞澀、三分期待，還有西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蜜。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她倒要看看，那個碎嘴子的呆書生，能不能也給她憋出幾句好聽的來。
櫻桃做事向來是風風火火的性子，主意一定，半刻也坐不住。她霍地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院子裡，彎腰一手一個，把正追著肥貓跑得滿頭大汗的玄琮和悅櫻撈進懷裡。兩個小娃娃被阿孃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隨即咯咯笑起來，西只小短手一齊摟住櫻桃的脖子。
“喜君，我先回了。”櫻桃抱著兩個孩子走到門口，回頭衝裴喜君揚了揚下巴，嘴角掛著一抹促狹的笑，“你家盧凌風要是真那麼會哄人，你可得當心了，那木頭樁子別是在外頭跟誰學的。”
裴喜君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又好氣又好笑地擺擺手：“櫻桃姐姐，快走快走，你這張嘴，我可說不過你。”
櫻桃得意地一笑，抱著兩個孩子大步流星地出了裴府。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襦，底下是鴉青色的長褲，蹬著一雙皂靴，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半點看不出是生了兩個孩子的婦人。玄琮和悅櫻一左一右趴在阿孃肩頭，嘰嘰喳喳地說著只有他們自己聽得懂的話，偶爾蹦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眼，櫻桃便低頭在兩個孩子臉蛋上各親一口，逗得兩個小傢伙咯咯首笑。
裴喜君靠在榻上，看著櫻桃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那高高的馬尾辮在日光下一甩一甩的，整個人像一陣風似的颳走了。她不由得搖搖頭，唇邊浮起一抹無奈又縱容的笑，喃喃自語道：“這個櫻桃姐姐，都當阿孃的人了，還是這般說風就是雨的性子。”
她低頭撫了撫肚子，對著肚子裡的孩子輕聲說：“你瞧瞧，你櫻桃伯母是不是比你還像個小孩子？”
肚子裡的孩子像是聽懂了似的，輕輕踢了她一下。裴喜君抿嘴笑了。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盧凌風撩袍跨過門檻走了進來。他今日去了趟雍州府衙，身上還穿著那件玄色的官袍，腰間佩著橫刀，眉宇間帶著幾分公務後的疲憊。可一進門，他那張原本板著的臉便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目光第一個落在裴喜君身上。
“喜君，方才我在巷口碰見嫂夫人了，”盧凌風走到榻邊坐下，順手拿起裴喜君喝剩的半盞茶灌了一口，“抱著玄琮和悅櫻，走得飛快，我跟她招呼說‘嫂夫人，吃過飯再走吧’，她遠遠回了句‘不了’，那架勢跟要去抓賊似的。怎麼，你們拌嘴了？”
裴喜君想起櫻桃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伸手替盧凌風整了整歪掉的領口：“盧郎，拌什麼嘴？我們好著呢。她啊，是急著回去找義兄算賬。”
“算賬？”盧凌風皺起眉頭，一臉茫然，“蘇無名又怎麼得罪她了？”
裴喜君看著自家夫君那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模樣，愈發覺得好笑。她伸出手指點了點盧凌風的額頭，笑道：“你們這些男人啊，一個比一個木。你看義兄，成親三年了，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櫻桃姐姐心裡不痛快了，回去找他麻煩了。”
盧凌風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他看著裴喜君那副狡黠的神情，心裡頓時明鏡似的。一定是這丫頭又給人出什麼餿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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