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長安城像浸在一口深井裡，連打更人的梆子聲都沉沉的，傳不進蘇家小院。櫻桃白日里追蘇無名追得累了，晚上沾枕便睡，腕間的金跳脫沒摘，小鈴鐺隨著翻身叮叮響了兩聲，又被被角蓋住。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霧很大，溼漉漉的，像在雨後林間。櫻桃一個人走著，腳下是發軟的泥土，踩下去沒有聲音。霧慢慢散開，眼前出現一座縣城，城牆不高，城門上的牌匾被風雨侵蝕得斑斑駁駁，但還能辨出“武功”二字。
午後的陽光忽然照下來，暖融融地鋪在青石板路上。櫻桃站在城門口，有些發怔。自己明明在長安永寧坊，怎麼一眨眼到了武功縣？這地方她聽蘇無名提過，是他祖籍所在，蘇氏一族世代聚居之地。
縣城不大，卻乾淨齊整。遠遠望去，屋舍錯落，阡陌縱橫，隱約有雞犬相聞。櫻桃一邊沿街走，一邊留意西周。街頭巷尾有個老翁坐在石墩上曬太陽，鬚髮花白，面色和藹。櫻桃走過去，拱手行禮：“老人家，向您請教，現在是什麼年月？”
老翁眯著眼笑：“姑娘，現在是垂拱三年。你莫不是著急趕路，忘了年份？”
櫻桃猛地一頓。垂拱三年？二十八年前？她飛快在心裡算了算，現在蘇無名八歲，正是他父親蘇衡剛沒了的那一年。她心頭一緊，若真是如此，自己一定要去看看蘇無名。
她壓住心裡翻湧的情緒，又對老翁拱手：“老人家，向您請教，這城中可有姓蘇的人家？”
老翁捋著鬍子，呵呵笑道：“姑娘不知？這武功縣是蘇氏聚居地，半數以上都是蘇姓人家。不知你要找的是哪一位啊？”
櫻桃想了想：“老人家，有沒有在大理寺任職的人家？”
老翁想了想，抬手指向城南方向：“姑娘說的可是前大理寺卿蘇衡？他前不久剛沒了，家裡就剩夫人和一個八歲的娃娃艱難度日。你沿著這條路走，過兩個巷口，見著一扇剝漆的柴門，門外種著兩株矮槐，便是了。”
櫻桃心裡一酸，面上不顯，拱手道謝。她沿著老翁指的方向走，腳步越來越快，幾乎小跑起來。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兩側有婦人坐在門前擇菜，有孩童追著蜻蜓跑。櫻桃無心理會，只想著蘇無名八歲便沒了父親，該是怎樣難過。
走了約莫一炷香，過了一個小石橋，橋下溪水清淺，幾個婦人蹲在石階上搗衣，棒槌聲“啪啪”響。櫻桃從她們身邊經過，聽見一個穿青布衫子的婦人壓低嗓子說：“蘇衡家的那位，可真是硬氣，男人沒了，也不肯求族裡，自己織蓆子去賣。”
另一個接話：“可不是。聽說他家那小子也懂事，才八歲，天天幫著他娘捆草、收席子，讀書也不落下。”
“唉，蘇衡從前多風光的人，怎麼就……”
櫻桃腳步一滯，心裡像被鈍刀子割了一下。她沒有停下，反而更快地往前走。過了第二個巷口，她一眼就看見了那扇剝漆的柴門，門外兩株矮槐，葉子黃了大半，被風吹得沙沙響。門前石階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櫻桃站在門前，忽然有些近鄉情怯。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正想扣門，門卻從裡面先開了。
一位中年婦人站在門內，約摸三十左右，髮間插著一支素木簪，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麻衣，腰間繫著孝帶，顯然是重孝在身。那婦人生得溫婉，眉眼間卻藏著一層疲憊，眼尾有細細的紋路。她抬頭看見櫻桃，微微一愣。
櫻桃也在打量她，心裡己經知道這便是蘇無名的母親辛氏。她沒見過辛氏，可眼前這人面容和善，看著就讓人放心。
辛氏溫婉地行了個禮，聲音輕緩：“姑娘是何人？為何站在我家門前？”
櫻桃正要開口說“我是蘇無名妻子”，話到嘴邊連忙剎住。她猛然想起現在蘇無名才八歲，若倉促說了，怕是嚇著這位未來沒見過的婆母。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幾塊銀鋌，雙手遞過去，臉上儘量平靜：“夫人勿怪。我是蘇寺卿在大理寺任職時舊日下屬，蘇寺卿走後，同僚們湊了些銀兩，託我前來探望。這點銀鋌，也是大家一點心意。”
辛氏一怔，連忙推脫：“這如何使得？我們孤兒寡母，無德無能受此大恩。”
櫻桃把銀鋌按進辛氏手裡，不容她推辭：“夫人不必推拒。蘇寺卿在時，待同僚寬厚，如今他去了，我們不過略盡綿力。”
辛氏萬般無奈，只得收下，又鄭重行了個大禮。櫻桃連忙扶住她：“夫人快別這樣。”
辛氏首起身，眼裡有些溼意：“姑娘大恩，辛氏記下了。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櫻桃張了張嘴，臨時編了句：“我姓……褚，夫人喚我褚姑娘便是。”
這是她的姓，也不算全假。
辛氏點頭，側身讓開：“褚姑娘快請進。家中簡陋，莫要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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