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再睜開眼時，天還沒亮透。她發現自己還保持著入睡時的姿勢，只是眼角有些溼，枕上有一小片潮意。她翻了個身，藉著濛濛的晨光看蘇無名。他睡得正沉，眉頭微微蹙著，像在夢裡遇見了什麼難事。
櫻桃輕手輕腳地撐起身，低頭看他。她想起夢裡那個八歲的男孩，瘦得腕骨分明，卻偏要挺首腰板說“八歲，不小了”。她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眉心上輕輕按了按，想把他那點皺紋抹平。
蘇無名似有所覺，眼皮動了動，卻沒醒，只無意識地朝她的方向偏了偏頭。櫻桃縮回手，屏住呼吸，過了片刻才慢慢下床。
她披了件外衫，趿著鞋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溼氣撲進來，帶著遠處坊牆外頭枯草的腥氣。天邊己經泛了點青白，永寧坊裡早起的攤販開始支棚子，偶爾傳來一兩聲悶悶的響動。
櫻桃靠在窗邊，把自己縮排外衫裡。她腦子裡還轉著夢裡的場景，那間破舊的小院、辛氏蒼白的臉、蘇無名仰頭問她“櫻桃姑娘是什麼樣的人”時眼裡將落未落的淚。這些畫面太真了，真得她幾乎能聞見那幾捆草蓆的氣味，能摸到那塊鵝卵石上細密的紋路。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裡當然沒有鵝卵石，但蘇無名有。她想起他說過，有顆像魚的石頭，是他阿爹留下的，他從小就帶在身邊。後來他把它送給了自己，說是“聘禮”。
聘禮。櫻桃在心裡把這個詞嚼了兩遍，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若真如夢中所見，那石頭早在十年前就在她掌心裡待過了。
“夫人一個人在窗邊笑什麼？”身後忽然傳來蘇無名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櫻桃回頭，見他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半靠著床沿看她，眼睛還眯著，唇角卻己經勾起來。她沒回答，只問：“蘇郎，你昨晚做夢了沒有？”
蘇無名坐起身，懶懶地披上外衣：“做了。夢見一個小尼姑。”
櫻桃心裡一跳：“什麼樣的？”
蘇無名走到她身邊，同她一起靠在窗邊，望著遠處漸亮的天色，聲音輕輕的：“極可愛。五六歲，扎馬步，頭頂木魚，打著瞌睡，嘴角還淌口水。”
櫻桃一怔，隨即羞惱地捶他：“誰淌口水了！”
蘇無名笑著躲了一下，反手把她的手握進掌心：“為夫又沒說是你。”
櫻桃語塞，只能拿眼瞪他。蘇無名也不繼續逗她，只把她的手攏進自己袖中，用體溫焐著。窗外的風更緊了些，吹得院中櫻桃樹的枯枝“咔咔”響。兩人並排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過了許久，櫻桃輕聲開口：“蘇郎，你小時候在武功縣，家裡有兩株矮槐對不對？”
蘇無名側過頭看她，眼裡閃過一絲訝異：“是。一左一右，種在門前。我阿孃說，那兩株槐樹還是她嫁過來那年親手栽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家裡實在揭不開鍋，有人勸她把樹砍了賣錢。她不肯，說那是蘇家的根。”
櫻桃鼻子一酸，把臉別向窗外：“你阿孃是個剛強的人。”
蘇無名“嗯”了一聲：“她織蓆子供我讀書，手上的繭子一層摞一層。我後來去了長安，她也沒跟來，說住不慣。我知道她是怕拖累我。”
櫻桃轉過頭看他，見他神色平靜，眼裡卻有些東西在翻湧。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我昨晚夢見你娘了。她讓我告訴你，她很好，讓你別掛心。”
蘇無名低低笑了：“夫人這夢，倒像是替我娘帶話。”
櫻桃認真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你娘是個了不起的人。她在夢裡還誇我。”
蘇無名挑眉：“誇你什麼？”
櫻桃仰起下巴，得意道：“誇我聰明、能幹、模樣好。還說讓我管著你，別讓你犯渾。”
蘇無名失笑：“我娘誇我夫人才貌雙全，這我信。可說她讓你管著我，我娘才不會說這話。”
櫻桃哼了一聲：“你憑什麼說不會？”
蘇無名笑著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道：“因為只有你管不住我。”
櫻桃反手就要打他，蘇無名往後一躲，肩膀撞在窗框上，疼得“嘶”了一聲。櫻桃又是氣又是笑：“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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