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巧，午後蘇無名也做了一個夢。可這一次的夢，卻格外與眾不同。
他閉上眼時，耳邊還響著櫻桃追他時腕上金跳脫的小鈴鐺聲。再睜眼，卻己經站在一片山間。
眼前的山不算高，卻層巒疊嶂，雲霧從谷底漫上來，像一條條白練纏在山腰。耳邊有潺潺水聲，不知哪裡的溪流從石縫間淌過。空氣裡滿是松針和泥土的清氣，涼絲絲的，吸進肺裡十分舒服。
他順著一條青苔斑駁的小徑往上走，不多時便看見一座古剎。說是古剎，其實不大，頂多算個庵院。山門半掩，門楣上的匾額模糊不清，門口蹲著一隻灰毛猴子，正用爪子撥弄一顆松果，見蘇無名來了，也不躲，只“吱”地叫了一聲。
蘇無名走到院落前，發現庵院沒鎖門。他輕手輕腳推門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角落裡一棵老槐樹，幾片黃葉打著旋兒落下。院子中央，一個小小的女娃娃正扎著馬步，頭頂著一隻木魚，腦袋一點一點，顯然在打盹。
蘇無名揉揉眼，快步走近。那女娃娃約摸五六歲，大大的眼睛，圓鼓鼓的娃娃臉，腮邊還有一粒極淡的硃砂痣，額上沁著細汗。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小衫，袖口捲到肘彎，露出藕節似的小胳膊。那模樣，和櫻桃簡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蘇無名心裡一跳，幾乎脫口喚出“夫人”，又猛地剎住。他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小小的櫻桃，想起當年在寧湖初識時，櫻桃提起過自己幼時被父親放在衡山尼姑庵裡學武。原來她小時候，真的這樣小，這樣倔。
他玩心忽起，悄悄走到小櫻桃身後，伸手在她頭頂的木魚上輕輕一敲。
“咚。”
小櫻桃猛然驚醒，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巴己經先動了：“師傅，徒兒錯了，徒兒不偷懶了！”她一邊嚷一邊想跪，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抬頭一看，面前站著的卻不是灰袍尼姑，而是一個穿著靛青長袍的年輕男子，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小櫻桃立刻瞪圓了眼，氣鼓鼓地嗔怪：“你是誰？為何敲我木魚？嚇死我了！”
蘇無名笑著蹲下來，伸手拿下她頭頂的木魚：“練功這樣累，今日便不練了。”
小櫻桃卻不領情，梗著脖子回嘴：“師傅說，功夫一日不練，十日白練。你少管閒事。”
蘇無名失笑：“小小年紀，倒會教訓人。”他仔細看她，見她髮髻有些散了，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頰邊，鼻尖上還沾著一點灰塵。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髮，溫聲問：“你為什麼在這裡練武？你阿爹阿孃呢？”
小櫻桃臉色一下子黯了，眼圈慢慢紅起來。她低下頭，半晌才道：“阿孃前不久被紈絝子弟逼死了。阿爹要去報仇，便把我放在這衡山的尼姑庵裡，跟著師傅學武學文。”
蘇無名心裡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他想起在寧湖剛認識櫻桃時，曾聽岳父褚蕭聲說過，櫻桃的母親小時候被紈絝子弟逼死，櫻桃年紀雖小，性格卻變了。褚蕭聲萬般無奈，只能把櫻桃放在尼姑庵讓她拜師學藝，自己尋機復仇。
那時他聽來只是心疼，此刻親眼見到小小的櫻桃孤零零地蹲在這裡，那心疼便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蹲著，與她平視，輕聲問：“你多大了？”
櫻桃警惕地盯著他，往後退了半步：“你問這個做什麼？”
蘇無名笑了笑，從袖中荷包裡取出一塊桂花糕。那是白日里櫻桃做的，他順手揣在袖中。此刻油紙包著，還帶著一點體溫。他遞到她面前：“吃不吃？”
小櫻桃吸了吸鼻子，眼睛首勾勾盯著桂花糕，嚥了口口水，卻搖搖頭：“不要。師傅說，不能隨便吃外人的東西。”
蘇無名笑：“那我可不是外人。我叫蘇無名，你未來的……”他頓了頓，沒說出“夫君”二字，改口道，“總之不算外人。”
小櫻桃撇撇嘴，還是搖頭。
蘇無名便掰開桂花糕，自己先當著她面咬了一口，邊嚼邊笑：“你看，沒毒吧？真不要？”
小櫻桃這才伸出小手，一把抓過另外半塊，飛快塞進嘴裡。桂花糕又香又軟，她吃得急，嘴角沾滿碎屑，眼睛卻亮起來，含糊道：“好吃。”
蘇無名看著她，心軟得一塌糊塗。他問：“你平時不吃點心？”
小櫻桃點點頭，奶聲奶氣道：“我跟著師傅在這山間，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素齋。師傅自己清規戒律在身，卻看我年紀小，便破例給我幾個銅錢，讓我去鎮子裡買幾個肉包子解饞。”
蘇無名眼眶一熱。這小丫頭才幾歲，便自己一個人練武學文。尼姑師傅自己清律在身，還要顧著孩子，也算體貼。他沉默片刻，問：“你師傅嚴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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