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語遲不僅目光如炬,醫術更是卓絕敏銳,第一次診脈就發現了孟思昀身體的端倪,孟思昀也沒再瞞他,對他和盤托出。
穆語遲痴迷醫理,尤愛鑽攻疑難雜症,孟思昀令他大感興趣,深思熟慮後,說他應是稟賦不足、陰陽失和兼憂思多慮所致,又廢寢忘食斟酌幾日,才為他開了藥方。
孟思昀吃了幾副,又輔以施針,疲憊畏寒之徵便好了許多,入夜時也不再心悸不寧、輾轉反側,孟思婧和凡心都激動不已,道周明晏居然能尋到比公子還神的大夫,又心疼道要是能早些找對方看診就好了,省得之前受了那麼多苦。
孟思昀心中內疚,他本是不欲拖累旁人,卻惹得這許多人為他擔心。他喝過藥,又噙一顆桂花糖,又想若是周明晏在,見他好了許多,一定更是欣慰。
他對穆語遲心懷感激,每次看診後都會恭敬施禮,也曾以厚禮相贈,穆語遲迴回都不收,道等他完全好了,再謝也不遲。
又一次診脈結束,穆語遲收了脈枕,道:“好很多了,按這個藥方一直喝,喝個一年半載,保你生龍活虎,說不定還能跟著周元照去北境。”
穆語遲看他洞若觀火,寥寥數語便切中肯綮,孟思昀被他說得面泛桃色,輕聲道:“多謝穆公子。以穆公子看來,我有沒有可能……”
他嗓音轉低,漸至無聲,唯有雙頰兩抹暈紅愈發明顯,雙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小腹。
穆語遲一眼看透,道:“原來如此,你們都到這一步了?”
孟思昀愈發窘迫,這一問實在是把自己多年所學的禮義廉恥都架在火上焚燒,他卻實在想知道答案:“……還請公子賜教。”
穆語遲直白道:“我要是你,就不會想這些。生孩子是什麼好事嗎?一隻腳過鬼門關,搞不好還把自己的命給搭上。”
他看著孟思昀,言語不留情面,卻分外中肯:“你不是女子,且不說如何九死一生,你生下的孩子也未必會怎樣,即便是個健康的孩子,你以男身孕子,之後該如何在世間立足?你又要孩子如何自處?是喚你父親,還是喚你孃親?”
他酣暢淋漓地說完,果見孟思昀面色轉白,眸光如秋波疊風,微微震顫起來。
這才對嘛,既食五穀雜糧,是肉體凡胎,就該清楚自己的極限,別做那些鋌而走險、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折騰到無力迴天,再來求醫者活人肉骨,又不是回回都能爭得過閻王爺。
穆語遲心底感嘆,合上藥箱,卻又聽到孟思昀聲音:“多謝穆公子提醒,但孟某隻是想弄明白,我究竟能不能做到。”
被這話裡的重量驚了一下,穆語遲愕然望過去,迎上孟思昀目光,面容清秀昳麗,一如既往,可素日溫柔瞳眸卻如流星淬火,透出股不容置疑的堅定來。
罷了罷了,又是人生自古有情痴,不管不顧鑽起牛角尖的。
穆語遲不與情痴糾纏,道:“我沒見過類似的例子,這我說不好,不過這種事誰也說不準,你若願意倒也可以試試,保不準會有驚喜。”
孟思昀知道穆語遲從不說謊,眸光低轉,不知是失落,還是早有預感,點頭低聲道:“多謝穆公子。”
穆語遲也不多言,開口便告辭,孟思昀有些吃驚:“這麼快嗎?”
“你別介意,跟你沒關係。我本來就沒想在京城久呆,周元照交代我的事我也完成了。”穆語遲聳肩,“你剩下的是相思病,這個我也治不了。”
京城繁華,卻也雲譎波詭,人心難測,以穆語遲的性子,確實不宜久住。孟思昀知道利害,卻也不捨這個坦誠直率的朋友,道:“沒有,只是還沒來得及好好答謝穆公子。”
“你答謝過了啊。”
得知穆語遲對疑難雜症頗感興趣,孟思昀將自己數年珍藏的醫書典籍,以及回春堂醫館歷年累積的疑難病例供他閱覽,穆語遲如魚得水,頗開眼界,還就疑難之處與孟思昀探討切磋,都覺頗有所得。
“而且我幫你,是承周元照的情,你要答謝,去答謝他好了。”穆語遲道,“不過他應該也不需要你做什麼,你健康平安,就是他對你唯一所求。”
周明晏出征後,怕引得他難過,除了穆語遲以外,身邊人都刻意不跟他提周明晏。他體諒他們的苦心,可這於事無補,他每時每刻都會想起周明晏,穆語遲的話又將思緒牽動,讓他的思緒不知第多少次飄向北疆。
北疆情形如何,周明晏行至何處,身邊有誰,在做什麼,他一概不知,唯有一點清晰篤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