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左手輕輕一甩,火摺子燃起後,點在了那把橫刀上。
火苗一下躥遍刀身,江措右手掄了個半轉,當空一劈,火花四濺,火星滿天。
旺盛的火光中,江措身形挪移騰展施展刀法,恰到好處的力道、火刀,與本就挺拔漂亮的身姿配合無間。火光隨著江措的身形,刀身似一條火龍,撕裂長空,每一個閃身,都留下無數道追隨著他的星星點點,將虞時流灰紫色的瞳孔映上一層紅。
虞時流仰頭,流散的金屑紛紛揚揚,火光之間,江措眼神堅定而銳利,右手拖曳出的火流光溢彩,耀眼奪目,宛如天人,執刀的手舞起來,衣袂與髮絲翻飛,江措於烈焰中矯健穿梭,一穿一刺,火光形態萬千,全然不比煙花要差。
江措越舞越興起,動作幅度更是越舞越大,虞時流猝然呼吸一頓,眼見著一股火星直衝江措面部,毫不猶豫地就要撲上去,江措細窄柔韌的腰身便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一折躲過一劫,看虞時流要過來,趕忙將刀往回帶了一帶。
江措連聲叫道:“哎哎哎!小心點!燎著你頭髮怎麼辦,這麼好的頭髮燒沒了怪可惜的。”
虞時流不知該是氣是怒,不容置喙地一把奪過他身後的刀將火澆滅,眉毛壓低時格外顯得凶神惡煞:“……你才是不知輕重!”
江措看他緊張的樣子,反倒噗嗤笑出聲,還越笑越誇張,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
虞時流怒道:“發什麼瘋!”
江措笑得停不下來,拼命擺手:“你又不是沒見過我的本事,哪有那麼容易受傷?看不起我是不是?大祭司,你緊張成這副樣子,能不能再跟我說一句,‘我們只是合作關係’啊?怎麼不講話了?哎,又生氣啦?”
虞時流背過身,江措偏要把頭探過去,比一般男子形狀偏圓的眼睛盯著人不放,虞時流索性一把掐住他的雙頰,將人按在原地,臉上顯出怒容,說道:“……江措,你當真不知好歹。”
江措被掐得痛得皺緊眉,平常自詡忍痛能力一流的人不知怎的居然眼淚都快擠出來了,本就好看的眼睛水盈盈,頗為委屈,雙手握住虞時流的手腕,剛輕輕一摩挲,虞時流身體猝然一顫,手上力氣愈發大。
虞時流步步緊逼,完全沒了平日冷靜自持對一切漠視的樣子,逐字逐句,幾乎是咬牙切齒:“你將我當做朋友,但你有許多我這樣的朋友。今日可以因我會錯過煙火,為我舞刀送別,明日也可以為旁人出生入死,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比惡人更惡,你簡直——!”
江措眼淚落到他手背,實在覺得有點丟人,也不再忍了,將他手指掰開,揉了揉臉頰,懵懂茫然:“方才你不是,不是看得很開心嗎?怎麼我又變成十惡不赦的惡徒了?你要是擔心我因為別的朋友冷落了你,我可以介紹你給他們認識,他們每個人都很好相處,很——”
話沒說完,江措被虞時流的眼神瞪得訕訕住口,雖然不知道哪裡說錯了,但是直覺告訴他還是別說了。
虞時流退後幾步,冷笑一聲,說道:“我原先不想強逼你的。”
江措完全莫名其妙,剛要張口,指尖被輕輕刺痛,蜘蛛不知何時順著他的腿爬了上來。與虞時流相處,江措沒什麼戒備,就這麼被偷襲,愕然道:“這是什麼意思?”
“若你失約,沒有前來尋我。”虞時流抬起手,銀蛇纏繞在他手臂,衝江措吐著信子,“我不要你的命,但你身上會沾染劇毒,除了我,沒有人能再靠近你。”
第41章 請君入甕
江措遲鈍地愣了一會兒:“你這算不算恩將仇報?”
“我不像你。”虞時流寒聲道,“我從沒說過,我是個好人。”
按照往常,江措最厭惡的便是被威脅,哪怕自己本身就樂意相助,一旦被相逼,就容易起叛逆心理,可對著虞時流,江措覺得自己格外寬容,已經寬容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這個認知令江措陷入無盡的茫然,好像已不僅僅能說成是好色之徒,但究竟是因為什麼,卻像是陷入一團迷霧之中,好像總差那麼一層才能摸到真相。
事已至此,江措無奈一笑:“我肯定不會食言,但是,大祭司也得好好保重身體,萬一你出了事,我豈不是一輩子要孤獨終老,誰也碰不得了。”
明知道江措沒那個意思,但虞時流仍聽得呼吸急促,慘白的臉上又有紅雲浮動,虞時流陡然間轉身,倉促得像是再不走,便這輩子也捨不得離開了。
怎麼世上的人千千萬萬,他卻要做那個承擔一族命運的人。即使能真正做到隨心所欲自由無拘的人屈指可數,但若他不是身居祭司之職,哪怕燃盡這具身體,只要能再換得一兩個月的共處,虞時流也甘之如飴。
可惜世事無常,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哪怕江措進入神樹後安然無恙地走出來,也不會肯留在山中無趣地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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