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把茶壺放下了。
不是隨手放的——是擱在案上，壺底磕在木頭上，咚的一聲。他看著沈昭寧的指尖落在糧道圖上那段河谷的位置，好一會兒沒說話。
「風口——」他重複了一遍，「你怎麼看出來的？」
沈昭寧把手指收回來。河谷那段標註的運糧次數確實最少。別的糧道上都密密麻麻畫著箭頭，這段只有零星幾筆——像畫圖的人畫到這兒就不想畫了。
「河谷兩側的山，」她說，「砍光了的。」
「砍光了？」
「樹樁。」沈昭寧在圖上那段河谷外圍畫了一圈，「河谷周圍的山坡上全是樹樁。說明這一帶常年有砍伐——北境的風本來就大，樹砍光了等於把風口打開了。糧車走這段，風一刮，騾馬站不住。」
蕭衍之靠在椅背上。晨光從帳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手邊那封信上。硃紅色的京印被光打透，映出一小塊暗紅。他沒看信。他在看她。
「你爹——」他說，「教了你不少。」
「獵戶。」沈昭寧說，「在北境活命的獵戶。不懂風往哪邊刮——活不過冬天。」
這話沒什麼毛病。但她說完以後，手指不自覺地往袖子裡縮了半寸。蕭衍之的目光沒有追她的手指。這個人每次點到為止的時候，像在棋盤上落了一顆子——不急著看結果。只是落在那兒。
「今天先到這兒。」他把糧道圖捲起來，動作很隨意，「明天卯時，把河谷那段的詳細地形標出來。」
「我不會畫圖。」
「你會看。」蕭衍之站起來，走到帳門口。簾子挑開，外面的晨光一下湧進來，把他整個人映成一個逆光的輪廓。「會看，就會畫。」
沈昭寧站起身。走到帳門口的時候，蕭衍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還有一件事——」
她停住。
「你手上的布條該換了。傷口泡過蛇毒的水——布條不透氣，會爛。」
她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裹在傷口上的布條己經被血洇透了，邊緣凝了一圈暗紅色的硬殼。昨晚那條蝮蛇的蛇血混著她的手血，幹了以後把布條和皮膚粘在一起。
「知道。」
她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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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字營的晨操剛散。
操練場上還散著一地碎稻草。幾個老兵蹲在場邊啃餅子，嘴裡嚼著東西還在罵人——罵昨天的飯太稀，罵今天的風太大，罵新來的人怎麼還沒把箭靶搬回去。
沈昭寧走過去的時候，馮大彪正靠在箭靶架子上剔牙。草棍叼在嘴角，看見她來了，咧嘴一笑。
「喲——值夜的回來了？昨晚沒被風吹跑？」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了。笑聲不大——不是開心，是等著看戲。昨夜那條蛇的事，他們知道不知道自己說不準。但馮大彪知道。
沈昭寧在他面前站定。氈帽壓到眉毛上，臉上的鍋灰乾透了，像一層硬殼。左手裹著布條，右手垂在身側——離腰間的鈍刀一巴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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