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大彪看著她。看了半晌。然後哼了一聲。不是冷笑——是那種被打服了的人特有的哼法。
「行。」他說，「算你狠。」
他轉身往營房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小子——」他說，「今晚的夜，我替你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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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的飯，丙字營的伙房比平時熱鬧。
伙房是一間比營房還破的土坯房。灶臺上擱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燉著蘿蔔——蘿蔔切成坨，和幾根不知放了多久的骨頭一起燉。湯是清的，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沈昭寧端著一隻粗瓷碗蹲在伙房門口。碗裡兩個餅子，一碗蘿蔔湯。餅子硬得像石頭——在湯裡泡軟了才能咬。
她剛啃了第一口餅子，碗裡多了一塊骨頭。
抬頭。一個老臉——滿臉褶子，左眼下面有一道舊刀疤。姓馬，叫馬老六。丙字營最老的老兵之一。今天早上在場邊喊「好」的就是他。
「吃。」馬老六蹲在她旁邊，把自己的碗擱在膝蓋上，「什長得多吃點。太瘦了——上陣風一吹就倒。」
沈昭寧看著碗裡那塊骨頭。骨頭上幾乎沒有肉——被燉了三天的骨頭，肉早被前面的人啃乾淨了。但骨髓還在。
「謝了。」
馬老六咧了咧嘴。沒說什麼，低頭喝湯。
又過了片刻。又一塊餅子落進她碗裡。這次不是骨頭，是整個的餅子——沒咬過的。她抬頭。一個年輕的兵——比她大不了幾歲，臉還帶著一點娃娃氣。姓周，叫小周。就是上個月被馮大彪欺負著值了三夜的那個。
「沈什長——」小周的聲音很輕，「謝謝你。」
「謝我什麼？」
小周沒回答。但他在她旁邊蹲了下來。端著碗。碗裡的湯己經涼了。
到熄燈前，丙字營的人陸陸續續都從沈昭寧的鋪位前經過了一趟。有的是來叫她「什長」的——叫完就走。有的是來放下什麼東西的——一雙草鞋、一塊磨刀石、半壺水。那個缺了半截眉毛的瘦老頭把她鋪位上的跳蚤藥重新撒了一遍，撒得比昨天多。
馮大彪最後一個回來的。他把值夜的木牌往枕頭底下一塞，躺下去的時候，草蓆嘎吱一聲——比平時多響了一點，因為他翻身的時候，臉朝向了沈昭寧的方向。
「什長——」他說。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像是含了三年沒叫過的稱呼。擱在舌頭上不習慣。
「說。」
「明天有任務。」馮大彪翻了個身，臉朝牆，「偵察——小股戎狄在邊境村子附近晃。咱們營和另外兩個營一起出動。」
沈昭寧沒有說話。她把鈍刀從枕頭底下抽出來，在磨刀石上推了一下。
鈍刀磨石，聲音很悶。在黑暗裡一下一下地響。
「你怕？」她問。
「怕？」馮大彪的聲音從牆那邊悶悶地傳過來，「老子怕個——」他沒說完。頓了一下。「不怕。」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就是有點想吐。」
黑暗中有人輕聲咕噥了一句：「想吐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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