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得不算太久。」馬老六在旁邊說,「血還沒完全乾。」
沈昭寧把老人的眼睛合上。手指碰到他的眼瞼——皮膚是涼的。不是死人的涼。是被北境十月的晨風吹透了的涼。
她站起來。往村外看。村北邊是一片麥田——麥苗剛長出來,還沒到膝蓋高。麥田盡頭是一片低矮的山坡。山坡上的灌木很密。
灌木叢在動。
不是風吹的。
「牛什長——」她壓低聲音,「村北山坡。」
牛鐵柱拄著棍子走到她身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灌木叢還在動。枝條被什麼東西撥開,又合上。馬的身影在枝葉間一閃而過。
不是一匹馬。三匹。五匹。更多——馬蹄聲從山坡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石頭在皮鼓上滾。
「戎狄探子。」牛鐵柱的棍子戳進地裡,「馮大彪——傳令。全隊收攏——不許追——原地等後方——」
他的話沒有說完。
箭從山坡上射下來了。
不是箭雨——箭還不多。七八支。稀稀拉拉的,像是探路的。箭頭砸在村口的土牆上,噗噗噗——悶響連成一片。土牆上被釘出幾個洞,洞口冒出一小股黃塵。
沈昭寧往邊上一撲,滾進了一堵斷牆後面。斷牆只有半人高,她的後背貼在上面——土牆的涼透過衣服滲進脊椎。她把刀從腰間抽出來。鈍刀己經磨快了。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冷鐵的光澤。
「多少人——」她朝馮大彪喊。
「看不清——」馮大彪趴在不遠處一個石碾後面,朴刀擱在碾盤上,「聽蹄聲——起碼二十騎。」
二十騎。丙字營這次出來偵察的只有三十多人。主力還在後面。
「瘸子——」沈昭寧從斷牆後面探出半張臉,看見牛鐵柱靠在一棵枯樹後面。老人的左腿上插著一支箭——箭桿還在顫。
牛鐵柱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箭。抬頭。嘴唇動了動——他的臉色變了。不是疼。是另一種東西。
「撤——」他說,「往南撤——」
沈昭寧看著他的眼睛。在那個瞬間,牛鐵柱的眼睛和昨晚燭火下給她看花名冊時不一樣了。那些老兵特有的混不吝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見過的東西——父親偶爾在深夜看北境地圖時,眼睛裡也有這種東西。不是怕。是算。在算活著回去的機率。
「撤——」牛鐵柱的聲音大了,「沈昭瑾——你帶人往南撤——我拖住——」
「你腿上有箭。」
「老子知道——」
「拖著箭你怎麼拖?」
牛鐵柱看著她。看了她一眼。那種判斷的目光——和第一天在營房裡一樣。判斷完了,他把旱菸從嘴裡拔出來——煙早就滅了。
「小子——」他說,「你第一次上陣——別逞能。」
沈昭寧沒有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