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他說，「今天的事，我沒跟你說謝。」
「不用。」
「不是不用——」牛鐵柱拄著棍子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是因為一句謝不夠。老子欠你一條命。以後還。」
沈昭寧沒有說話。
「還的方法——」牛鐵柱拄著棍子往裡走了兩步，從鋪位上拿起一個東西——一本冊子。邊角己經磨毛了。封皮上寫著三個字：雁回關。
是她看過的那本。
「上次給你看——是讓你看名字。」牛鐵柱把冊子翻到後面幾頁，「今天給你看這些——這些名字下面畫了紅槓的——都是己經不在了的。戰死的。老死的。失蹤的。還有一些——在侯府抄家以後，被清理掉的。」
沈昭寧低下頭。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墨跡己經被汗浸花了。她一個一個地往下看。牛鐵柱的指尖點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周百戶。黑虎營。侯爺當年的掌旗官。抄家以後——調去南邊了。瘴氣重的地方。明升暗貶。」
又翻了一頁。
「陳校尉。七皇子親兵營。十年前被調去西南——剿匪。剿了三年，死在瘴林裡。屍首沒找到。」
再翻。
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的字最少——只有兩行。不是原版的。是後來用炭條補上去的。字跡很粗，像是用很大的力寫的。
「周恆。黑虎營伍長。不明不白死在邊關的流箭下——誰放的那支箭，查不出來。」
牛鐵柱把冊子合上。聲音低了：「這些人的賬——都還沒人算。」
沈昭寧看著那本冊子。冊子上的三個字——「雁回關」——在燭火下己經褪得不成樣子了。但她記得這三個字。父親在每封家書的封口上都蓋著和這三個字一樣的印。一隻展翅的鷹，爪下踩著：守土。
「你爹——」牛鐵柱說，「當年救我的時候，也是一個人攔在死人堆前面。和今天一樣。」
沈昭寧的手停在冊子上。
「你認識我爹？」
牛鐵柱把旱菸叼回嘴裡。沒點。菸斗在嘴角抖了一下。
「我不認識沈昭瑾的爹——」他說，「但今天看到你用刀的手法——和侯爺當年教我們的一樣。」他把菸斗從嘴裡拔出來，在木棍上磕了磕，「新兵學刀——刀口朝外。老兵用刀——刀背朝人。你用刀背砸了馮大彪。和新兵一樣——也不一樣。你刀背下去的時候，留了半寸——如果你不收那半寸，他的腰脊骨會斷。」
沈昭寧沒有說話。
「這種收法——」牛鐵柱說，「我見過的人裡只有一個會。」
「誰？」
牛鐵柱看著她。燈苗在他眼裡跳了一下。
「鎮北侯沈伯庸。」
傷兵棚裡安靜了很長一會。風從棚縫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往下矮了半截。牛鐵柱把旱菸收進懷裡——收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不是老了抖。是收了一個揣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把它從壓著的地方拿出來了。
「小子——」他說。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時那種混不吝的調調——但這回混不過去，底下的東西露出來了，收不住。「你是誰——我不問。但你身上那枚虎符——藏好。丙字營的人看不出來——但有人能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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