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 睡不著的那一個
天沒亮,碎石溝那六個回來了。
她在舊哨位上頭那道矮坡上等了一夜,眼看著六盞燈從北邊那條道上挪回來。腳步比去時還拖。出關一夜,零下二十里的雪風,誰的腿都不會比走時利索。
六個人,在舊哨位前點了名,散了。各回各的窩棚。
她沒攔。
李三昨夜那句話,她記著。認釦子的還在這六個裡。她要是這會兒挨個去翻脖子,等於把昨夜地窖那樁事抖給所有人聽——和蕭衍之最忌的「去數」是一回事。
她不數。她看誰睡不著。
窩棚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出關一夜的人,挨著草鋪就該睡死過去。第西排那六個,五盞燈滅得乾脆。
剩一盞。
老馬那間。
燈不亮——是門縫底下漏出來的一點暗紅。柴還沒燒透。一個累癱的人,不會守著半截火。
她貼著窩棚陰影摸過去。沒進去。蹲在門邊那堆柴垛後頭,聽。
柴垛底下結著霜,涼氣從膝蓋往上爬。她不動。獵戶教過她,蹲守的人一動,氣就亂,氣一亂,耳朵就鈍。她把呼吸壓到最慢,半邊臉貼著冷柴。
裡頭有聲音。不是說話。是磨。鐵磨石頭的聲音,輕,勻,一下一下。
磨刀的人,睡不著。
她聽了十幾息,聽出來那不是磨刀。刀刃磨石頭是澀的,這個聲音滑——是銅。有人在磨一塊銅。
聲音停了一下。她屏住。隔著一層窩棚的草壁,她聽見裡頭那人換了個姿勢,柴火噼了一聲,磨聲又起來了。還是那個勻法。一個慌了的人磨不出這樣的勻。勻,是這人心裡有數——他知道要磨什麼,磨成什麼樣。
她想起蕭衍之的話。爛銅爛鐵都能磨。誰脖子上空了一枚釦子,今夜就補一枚。
補釦子的人,睡不著。
她沒動。補一枚銅釦,要磨一夜。她等不了一夜,可她也不能這會兒掀簾進去——掀進去,撞見的是一個老兵在磨自己的物件,問什麼都是「睡不著,磨著玩」。證據要捏在手裡才算證據。一塊沒磨完的銅,算不得什麼。
她退回陰影裡,繞去輿圖帳。
蕭衍之沒睡。案上那盞燈熬了一夜,燈油見了底。他聽她進來,沒回頭。
「回來幾個。」他問。
「六個。全回了。」她站到案邊,「五個睡了。一個沒睡。」
「哪個。」
「老馬。」她說。「在磨銅。」
蕭衍之擱下筆。
「磨銅。」他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案上點了兩下。「李三昨夜沒說錯。空了脖子的,今夜要補。」他抬眼,「可老馬白天那六個裡頭——你昨天看過,六個都不回頭。你自己說的,走得太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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