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子兩頭繞在手上,中間空出一截,那人正把這一截,往老馬的脖子探。
沈昭寧的血一下子湧上來。
她本可以喊。喊一聲,看押的老卒就衝進來了。可喊一聲,這人被當場按住,咬死自己只是送炭、繩子是拿來捆炭柴的——一口咬死,蕭衍之要的“那隻手是誰遞的扣子”,就又斷了。
她要的不是這隻手勒下去的那一刻。她要的是這隻手勒完之後,往哪兒去。
她把氈子放回去,退開。
退開三步,她停住了。老馬若真在裡頭被勒,她這一退,就是拿他的命換那隻手的去向。
可老馬身後那人還沒動。麻繩探到脖子邊,停了。庫房裡那聲極輕的窸窣停了片刻,接著是布料收回去的聲響。那人沒勒。
沈昭寧明白過來——他也在等。等庫房外頭沒了動靜,等看押的老卒鬆了神,等最穩妥的那一息。他是個慣做這事的人,不慌,越不慌越要挑準時候。她這一退,退得對——她一守在窗底下,那口氣就出不來。
她退到草料垛後頭,把身子藏嚴實。
庫房門“吱呀”開了。送炭的人出來了,炭盆端在手上,盆是空的——炭添完了。他衝看押的老卒點點頭,帽簷依舊壓著,轉身往回走。
走得比來時快。
沈昭寧貼著草料垛的陰影,綴在他後頭。
那人沒往伙房去。他繞過伙房棚子,貼著營牆根,往西北角摸。西北角是馬廄,再過去,是堆廢料的那片亂堆——白日里沒人去,夜裡更沒有。
他在亂堆前停下,蹲下身,把那截麻繩從袖裡掏出來,就著廢料堆的縫隙往裡塞。
沈昭寧在他背後三步遠站住了。
「送炭的手,」她開口,「不揣繩子。」
那人的背,僵了。塞繩子的手停在廢料堆的縫裡,沒抽回來。
他沒回頭。帽簷底下,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小子,深更半夜,認錯人了。」
「炭添完了不回伙房,」她說,「繞到廢料堆前塞繩子。這一路,我跟了你半里。」
那人不吭聲了。他慢慢把手從縫裡抽出來,麻繩還繞在指上。
她盯著那截繩。繩中段有一處磨得起了毛——是勒過、又鬆開留下的。他進庫房那一趟,把繩探到了老馬脖子邊,收了手,沒勒下去。
不是不肯。是不敢——庫房那扇後窗底下,方才有人。他也是個慣做這事的,能覺出背後有眼睛。
「你今夜沒得手。」她說,「明夜、後夜,還得來。你上頭那隻手,非要老馬這張嘴閉死不可。」
那人的肩,一寸一寸沉下去。帽簷掀起半分,廢料堆縫裡那點炭火紅光,照到半張臉——
瘦條身量,顴骨高。不是早操時不敢看窩棚的周老卒。是另一張臉,一張她在伙房領炭時排過隊、卻記不起名字的臉。
「你不是老馬那一批調來的。」她一字一字道,「你連老馬都不認得。你只認得,遞給你的那道話。」
那人的喉結動了一下。
營尾傳來腳步聲——是蕭衍之的暗哨,圍上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