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是沈昭寧主動遞的信。
還是那枚舊銅錢,託啞僕捎了過去。入夜,草料偏帳的馬燈亮起來時,蕭衍之己經先到了。
「稀奇。」他斜倚在草垛上,見她掀簾進來,挑了挑眉,「往常都是我喚你。今夜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殿下少說兩句。」沈昭寧把簾子壓實,轉過身,「今日周文達升帳,問了我一個時辰。」
蕭衍之臉上那點散漫收了收:「問出什麼了?」
「來路那一套,他摳不動。」她道,「赤水口、瘸六爺,處處死無對證,他派人去查,也只查得出一個『命苦的流民』。這一節,多謝殿下。」
「那就好。」蕭衍之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他問了你一個時辰,就為核那份來路?」
「起初是。」沈昭寧在他對面的草垛上坐下,卸了半日操練的力氣這才漫上來,「他把軍功冊和我那本舊籍並排擺著,一處一處地對。父親叫什麼、哪年死的、撫卹發了幾成、母親葬在哪,樁樁都問到了。殿下教的那些含糊處,我都留住了,沒答得太齊整。」
「摳不動,他便另尋縫隙。」
「問到後來,他合上舊籍,端起茶,才慢悠悠問了那一句——」沈昭寧抬眼,「與七殿下交情如何。」
帳裡靜了一息。馬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蕭衍之臉上那點笑意沒變,眼底卻沉了沉。他何等人,一聽就明白了這一問的分量。來路查不動,就查人脈;查不出「沈昭瑾是誰」,就查「沈昭瑾背後站著誰」。周文達這一刀,繞開了最硬的地方,專挑軟肋剜。
「你怎麼答的?」
「我把你我切得乾乾淨淨。」她道,「我說軍中擢黜是王將軍的軍令,與殿下無干;殿下說什麼,我管不著,也聽不見。」
「答得好。」蕭衍之低聲道,「滴水不漏。把軍令抬出來壓他,他就算心裡疑,也挑不出你半個字的錯處。」
「話雖如此,」她道,「挑不出錯處,終究不等於他信了。」
「答得再好,也只擋得住一時。」沈昭寧往前一步,聲音壓得低而穩,「殿下,周文達查不動我從哪兒來,就會死盯著我同誰走得近。他今日問一句,明日問一句,一日一日地攢。攢到有一天,他能把七王府和一個來路可疑的小兵,用一根繩子串起來,遞到太子案頭。」
她頓了頓,把那句在風口裡想了一路的話說出來。
「從今日起,殿下別再來了。」
蕭衍之靠在草垛上的身子沒動,只抬眼看她。
「這條線,」她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趁它還沒被人攥住,我自己割了。殿下這半生的清閒,不該栽在我這攤泥裡。」
帳外的風捲著雪粒子撲在帳面上,簌簌地響。蕭衍之看著她,看了很久,忽而低低笑出聲來。
「沈昭瑾,」他慢悠悠道,「你這是替我謀劃前程呢,還是攆我走?」
「殿下。」
「我知道。」他打斷她,從草垛上首起身,「你怕連累我。你算得清清楚楚——周文達順著我這條線摸上去,能給我扣個『結交邊將、圖謀不軌』的罪名,夠我喝一壺的。你想趁早把這條線掐了,兩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只剩下一盞馬燈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