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東市。
東市比西市熱鬧。布莊、藥鋪、糧行、果子攤,一間挨著一間,叫賣聲混成一片。老茶鋪在東市靠裡的巷子口,門臉不大,青布簾子垂著,裡頭飄出一股陳茶味。
沈昭寧沒穿朝服。她換了身灰撲撲的短褐,混在人群裡。老馬在前頭三步外,走得跟個閒漢似的,眼睛卻掃著兩邊的屋頂。
「都尉,後頭那兩個,跟到布莊口,沒再跟。」老馬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換了兩撥人,都是生面孔。」
「太子的人,換了生面孔盯。」沈昭寧道,「他不放心孫公公。」
「那還進?」
「進。」沈昭寧道,「茶要喝,話要聽。他看他的,我說我的。」
老馬帶著她先在布莊裡繞了一圈,從後門出去,換了條巷子,繞過兩堵牆,才繞到老茶鋪門口。那兩個生面孔,被甩在布莊的櫃檯前,還在數布。老馬蹲在街邊,啃著一根蘿蔔,眼睛沒離開過茶鋪的簾子。
她掀簾子進了茶鋪。裡頭擺著五六張桌子,客人不多。靠窗那張桌子坐著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面前一盞茶,己經涼了。見她進來,他抬起頭——謝蘊。
「沈將軍。」他站起身,聲音不高,「請坐。」
沈昭寧在他對面坐下。跑堂的端了茶上來,她沒碰,等跑堂走遠了,才開口:「謝大人約在這個地方,是有什麼話,不能在大堂上說?」
謝蘊看了她一眼:「御史臺的耳目,比東宮的多。在大堂上說,明日整個朝堂都知道了。」
「那這裡?」
「這裡,」謝蘊道,「是我的地方。茶鋪的掌櫃,從前是御史臺的書辦,退了,在這兒開了間鋪子。」
沈昭寧端起茶盞,這回喝了一口:「謝大人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謝蘊沒有立刻答。他看著她,像是在斟酌什麼。
「沈將軍,你可知道,你在刑部見崔侍郎的事,今日己經傳遍了半個京城?」他問。
「傳遍了。」沈昭寧道,「傳就傳了。末將見的是刑部的人,辦的是軍中的事,沒什麼見不得人。」
「沒什麼見不得人。」謝蘊重複了一遍,「崔桓那個人,御史臺的案卷裡記了他快十年。他笑的時候,越和氣,心裡越在打算盤。你今日在他堂上,問他那道公文,他回去,整晚都在翻兵部的檔。」
「翻檔。」沈昭寧放下茶盞,「他翻到他要的東西了?」
「他翻到的東西,比你要的多。」謝蘊道,「你託人問他的舊案,我昨夜替你理了一份出來。」
他從袖中抽出一疊紙,折得整整齊齊,推到桌面上。
「崔桓,刑部侍郎。升上來之前,在兵部待過六年,在刑部待了九年。」謝蘊道,「他主審過的案子,一共十西樁,樁樁都判得乾淨,從沒有翻過。只有一樁——」他停了一下,「前幾年,鎮北侯通敵案。那是崔桓主審的第一樁大案。判得也乾淨:通敵、謀逆,滿門抄斬。那案子結了,他就一路升官,從兵部主事,升到刑部侍郎。」
茶鋪裡靜了一息。外頭的叫賣聲隔著簾子傳進來,悶悶的。
沈昭寧沒有動。她低著頭,看著那疊紙最上面那行字——鎮北侯,滿門抄斬。她的手在桌下,指甲掐進掌心。
「謝大人查這案子,是為了什麼?」她問。聲音很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