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穿官服,換了身灰袍,進門先笑眯眯地朝謝蘊拱了拱手:「謝大人,太子殿下聽說御史臺接了御前的旨,讓老奴來道一聲喜。」
「喜從何來?」謝蘊道。
「陛下肯看這案子,不就是喜麼。」孫公公道,「殿下還讓老奴帶句話——這案子,殿下避嫌,不插手。御史臺要查,就查個明白。只一件,別查到最後,把自己摺進去。」
沈昭寧站在窗邊,沒有回頭。
「太子殿下這是避嫌。」她道,「避嫌,是怕沾手。可這案子查到東宮頭上,沾不沾手,由不得他。」
孫公公笑而不答,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住:「將軍是爽快人,老奴多一句嘴——東宮的水深,將軍這趟,當心腳下。」
「末將不蹚水。」沈昭寧道,「末將只遞證據。」
孫公公笑了笑,轉身走了。
謝蘊看著他的背影:「孫公公這話,探底來了——看我們手裡,到底有沒有能捅到東宮的實據。」
「探底就讓他探。」沈昭寧道,「底在案卷裡。今夜落檔,連夜封緘,明日一早遞進宮裡。他探得越勤,越說明他怕。」
「他倒不怕案卷。」謝蘊道,「案卷進了宮,陛下順著查下去,要查的那個人,恰好是他。」
沈昭寧沒有接話,轉身往裡走,穿過值房,進了後頭那排空房。何滿在屋裡擦硯臺,錢貴坐在床沿,手裡捏著一頁紙,不知在寫什麼。
「今夜錄口供。」沈昭寧道,「你們倆,明日之前,把各自經手的事,從頭到尾想清楚。」
何滿放下硯臺:「將軍,我謄了半輩子文書,經手的事,一樁樁都記著。就怕記太清,有人睡不著。」
錢貴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將軍……錄了口供,往後是不是,就再也出不了御史臺了?」
「錄了口供,你就從失蹤的書辦,變成了朝廷的證人。」沈昭寧道,「證人比失蹤的人值錢,可也比他招風。」
錢貴低下頭,半晌,把那頁紙摺好,收進懷裡:「我記著了。」
沈昭寧出了空房,回到前頭。她站在窗邊,御史臺門口那隊刑部的人,己經撤了。可街對面的茶棚裡,又多了兩張生面孔。
「老馬。」她道,「把御史臺後巷的巷口看住了。今夜之前,誰都不許近那兩間空房。」
老馬應了一聲,正要出去,又折了回來,手裡捏著一封文書,臉色不大對。
「都尉。」老馬道,「兵部來了個書辦,沒走驛遞,空手送了這道行文來。說是武選司的差遣。」
沈昭寧接過,拆開。兵部的印,行文的字——
「著明威將軍沈昭瑾,三日內返雁回關防地。此令。」
她捏著那紙文書,指節發白。
謝蘊接過行文,對著光看了一眼,眉頭擰起來:「兵部的印不假。調邊將回防,原也在職權之內——」
「職權之內,可這日子不對。」沈昭寧道,「早不來,晚不來,偏在落檔前一日來;限定三日內返防。這是掐著時辰,要在我把案卷遞進宮之前,把我挪出京城。」
謝蘊把行文翻過來:「不只日子。正經調防,兵部堂官批過,部堂會籤,還要五軍都督府同印,六科核過勘合,才算成文。這一道,只有兵部的印——沒有會籤,沒有同印,也沒有奉旨的原由。」
他頓了一下,又對著光細看那方印:「印是真的,並非描畫的假印。既是真印,就排除了偽造整份行文——只剩一條路:有人把真印,蓋在了一張不該有的行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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