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來的時候，御史臺的值房點了燈。
門窗都關嚴了，外頭的風進不來。燈焰壓在紙罩裡，把謝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案上那方御史臺的印，在燈下泛著暗紅的光。
謝蘊在案後鋪開一卷紙，研了墨，又取出一方鎮紙壓好。他抬頭看了一眼何滿和錢貴，道：「誰先來？」
「我先。」何滿道，「我經手的事多，說來話長，先佔了前頭。」
他在案前坐下。謝蘊提筆，蘸了墨。
「何滿，武庫司革職書辦。丁九那道查輜重的差遣公文，是你謄的？」
「是。」何滿道，「那日東宮來了個侍衛，腰裡掛烏木雲紋的牌，拿了一道差遣來，讓我謄。我看了抬頭——只有武庫司的印，沒有兵部的行文。我問，這是哪個衙門的差遣。他說，替上頭辦事，不該問的別問。」
「那侍衛，什麼模樣？」沈昭寧問。
何滿想了想：「三十來歲，右手虎口有繭，像是常年握刀的。腰裡掛一塊烏木牌，刻雲紋。我謄文書這些年，見過幾回——那是東宮侍衛的式樣。可牌子上沒名字，人到底是不是東宮的人，得等指認。」
「要是再見著這人，你能認出來麼？」謝蘊問。
「能。」何滿道，「虎口那層繭，還有口音——西邊的口音，把『事』說成『西』。錯不了。」
沈昭寧沒有再問。她退到一旁，讓謝蘊接著記。
「後來呢？」
「後來我謄完，他拿了就走。我多留了個心眼，把底稿留下了。」何滿道，「再後來，崔大人主審的一樁舊案要謄正，也經了武庫司的印。那頁節錄，我留了抄件。」
「就是木匣裡那頁節錄？」
「是。」何滿道，「我謄的文書多，哪頁經我的手，哪頁留了底，我心裡都有一本賬。」
謝蘊寫完，把紙推到他面前：「你看看，畫押。」
何滿看了一遍，按了手印。
「錢貴。」謝蘊道。
錢貴在案前坐下，兩隻手在膝上搓了搓：「我謄的那道，是丁九的身故文書。那侍衛夜裡來武庫司，拿了一道文書來，讓謄。我看了落款——是丁九的，寫當日填訖。我問，丁九怎麼了。他說，上頭等著要。」
「武庫司的印，說借就借？」
「他腰裡掛一塊烏木牌，跟何師傅說的一個式樣。」錢貴道，「管印的典吏看見那牌，不敢攔，把印遞給他。他拿著印，讓我在落款上蓋了。」
「你認得那人麼？」
錢貴搖了搖頭：「他低著頭，我沒敢細看。可那牌子和那句『武庫司的印都借了，還問什麼上頭』，我記死了。要是再見著，我能認出來。」
「他說過什麼？」
「他說，武庫司的印都借了，還問什麼上頭。」錢貴道，「我謄完，他拿了就走，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這印，明日一早就還，別聲張。」
「那頁底賬，你記了？」
「記了。」錢貴道，「落款當日填訖，原稿由侍衛帶回。我怕記不清，在下頭多添了一筆——借印，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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