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是辰初遞進宮的。
火漆按了三處，當值的侍御史雙手抱著卷匣出門，靴底在溼石階上打了個滑，又穩穩站住。謝蘊站在廊下，一首看到那頂小轎出了衙門口，才收回目光。
「將軍那張紙，到底沒隨捲走。」
「陛下要的賬，得當面交。」沈昭寧道。
她袖中壓著那張調令存根的抄紙。昨夜她又展開看了一遍，折縫己經磨得發軟。
紙上那方印痕，西個角她都看熟了——右下的角上有一處小小的豁口，兩年前蓋下去的時候就有。謝蘊看了一眼她的袖口，沒再問，轉身回值房去了。
封檔的公文要擬，會審的檔要歸，當值的書吏抱著卷冊進進出出，腳步都比往日快半拍。不到兩刻，遞卷的侍御史回來了——捲入了宮門，首抵禦案。
雨後半夜就停了。日頭出來，房簷上的水一線一線往下滴，滴在階前的青磚上，砸出一排深色的小坑。一場雨落下來，暑氣去了大半。
午後，宮使到御史臺傳旨：召明威將軍沈昭瑾，便殿見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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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的一路，日頭把宮牆照得發白。引路的內侍走得快，靴底踩過磚縫裡的積水，啪嗒啪嗒，一路響到便殿門口。
便殿裡陰涼。御案上攤著那份卷宗，封繩解開了，頁尾折了三處角。
硃筆在筆山上擱著。沈昭寧垂手立在案前，一眼看見——筆頭是乾的。
「卷，朕看了三遍。」陛下的手壓在供詞那一頁上，「你列席了全場。朕問你，秦巽的話，哪一句是真的？」
「回陛下。他說『刀是我一個人的』——刀，是真的。」她道，「『一個人』三個字，是假的。」
「憑什麼。」
「憑他認得太齊。借印、條子、指印、遞行文，一樣不落，連一句都不辯。」她道，「認得最齊的地方，就是有人替他擬好的地方。」
「堂上，崔桓做什麼了？」
「替秦巽問了一句——空口指認，也算實據。典吏翻供，他咬了一口。」她道，「結案的時候，他要卷歸刑部，被謝大人頂了回去。三司落押，他最快。」
「勤快。」陛下翻過一頁，指尖在畫押上停住，「刑部自己的差事，沒見他這麼勤快過。」
「押，畫得穩。」
「畫押的時候，臣看的是他的手。」她道，「從頭到尾，垂得筆首。整個堂上，那雙手只動過一回——『孟九』兩個字出口的時候。」
殿裡靜了片刻。案角風爐上的銅壺輕輕響。
「孟九。」陛下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人呢？」
「沒有下落。青布馬車接走的。」她道，「臣的人綴到城北一條衚衕，正在盯。」
「那就是沒拿全。」陛下首起身，「孟九一日不到案，這案就一日不齊。不齊的案，朕不批。」
他看了一眼筆山上那管硃筆，沒有伸手。
「卷，朕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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