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御史臺值房的燈還亮著。
夜裡落過一場雨，簷角還在滴水，落在值房前的青磚上，一聲，一聲。紙窗透進來灰白的光，該是天亮的時候了。
會稿攤在案上，崔桓的名字壓在頭一行，墨色幹了，朱印鮮亮。謝蘊坐在案後，把那份稿子從頭又看了一遍，推過來。
「署是不署，今日總得有個章程。」他道，「不署，他單銜也能遞。」
「讓他遞。」沈昭寧道，「遞上去，陛下不會批。」
「不批，他就有了話柄。三司會銜不齊，是御史臺不肯署，不是刑部不肯決。」
「他要的就是這個話柄。」她道，「攥在手裡，日後孟九到案、案卷再齊，他也能倒回頭說一句，當初該決的不決。可眼下——」
她把稿子翻到末一頁，指尖在那行「獄囚淹系」上點了點。
「眼下他催的是秦巽的人頭。」她道，「秦巽一死，孟九到不到案都不礙事了。死無對證——大人比我清楚。」
謝蘊沉默了片刻。
「那就退。」他道，「臺裡擬一道批，附在稿後，退回刑部。寫明：孟九未到案、用印案未竟、主犯不齊，礙難會銜。」
「批要寫得短。」她道，「話越多，破綻越多。一句就夠。」
值房的門被敲了兩下。書吏進來，說刑部侍郎崔桓的轎子到了衙門口。
「來得倒快。」謝蘊把會稿合上，往案角一推，「稿子還沒退回，人先到了。」
「他等不到退回。」沈昭寧站起身，「他怕這道批先到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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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桓進門的時候，官袍下襬沾著露水，臉上卻掛著笑。他先朝謝蘊拱了拱手，目光在值房裡掃了一圈，落在沈昭寧身上，笑意淡了一分。
「謝大人。」他道，「本官來得冒昧。那份會稿，大人想必看過了。刑部的字本官簽了，大理寺同御史臺的格子還空著——本官來討御史臺一個準話，籤，還是不籤？」
謝蘊沒有立刻答。他起身，給崔桓讓了座，又親手倒了一盞茶。
「崔侍郎看過了？」他把茶盞推過去，「稿子本官看了三遍。別處都妥帖，只一處——孟九。」
崔桓端茶的手停了停。
「孟九是借印的人，如今在逃。」謝蘊道，「會稿上寫『人犯秦巽，贓證明白，情真罪當』。秦巽的贓證裡，有一半是孟九遞出來的。主犯沒到案，這『贓證明白』西個字，落筆就虛。」
「主犯是秦巽。」崔桓道，「印從庫裡出來，經誰的手，日後可查。可行文是他拿去辦的，押也是他畫的。供詞在卷，畫押在案。謝大人要護著個死囚，也得有個由頭。」
「本官護的不是死囚。」謝蘊道，「本官護的是案卷。孟九不到案，這案就不齊。不齊的案，御前批不下來——崔侍郎比我清楚。」
崔桓放下茶盞，轉向沈昭寧。
「將軍。」他道，「御史臺的事，將軍一個武官，倒比本官這個刑部侍郎還在行。」
「末將不懂刑名。」沈昭寧道，「末將只替陛下看著那枚印。印在架閣庫裡封著，底冊在點，點出什麼，末將遞什麼。」
「印在架閣庫。」崔桓的笑意收了，「可將軍的人，昨夜沒在架閣庫。車輦店衚衕口那幾個人，是將軍的部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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