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是第三下撞開的。
閂在裡頭斷成兩截,門扇往裡彈開,半截柴火棒子跟著滾出來。一個莊丁正端著油罐往地窖口堆的柴草上澆,聽見響動手一抖,油潑了半罐。沈昭寧一步跨進去,反手扣住他腕子往下壓,油罐脫手,摔在磚地上,豁啷一聲。
後院的煙己經起來了。火是從窖口那堆柴草底下點著的,還沒燒透,烏黑的煙順著半掩的窖板往縫裡鑽。兩個弟兄跟進來,一個把澆油的莊丁按在地上,另一個繞到前院門口去看動靜。
前院傳來馬嘶。有人要跑。
沈昭寧沒有追。她看見一個莊丁連滾帶爬地翻上馬背,韁繩一抖,蹄聲順著牆外去了。往城裡的方向。
弟兄追了兩步,被她喊住。
「隨他。」她道,「跑了也好。省得咱們去請。」
她轉身往主屋去。門半掩著,裡頭透出一股紙灰的焦味。
灰袍客蹲在銅盆前,正往火裡添紙。火光映著他白淨的麵皮,一疊紙己經燒了大半,他手裡還剩薄薄幾頁,不緊不慢地往火苗上送。
「住手。」沈昭寧道。
他沒停。指尖捏著那頁紙,眼看著火舌舔上來。
沈昭寧兩步過去,一腳踢翻銅盆。紙灰揚起來,沒燒透的幾頁滾落在地,火苗舔著磚縫。她上前踩住,彎腰把那幾頁紙撿起來,抖落灰。
灰袍客首起身,手裡的紙落了地,倒不掙了。
「將軍好快的手。」他道。
「你是誰家的管事?」
他不答,垂著眼看她手裡那幾頁紙。紙燒得只剩半截,邊角焦黃,上頭是密密的行字,墨色洇了,還能認出「夜」「借」「還」幾個字,像是記賬的底子。
沈昭寧把紙收進袖中,朝外頭喊了一聲。弟兄進來,把灰袍客反剪了雙臂,押出去。
主屋裡安靜下來。銅盆還在地上,一盆紙灰,幾星餘燼。她蹲下去,撥了撥盆底的灰,指頭從灰裡拈出一小片沒燒透的紙角,比拇指蓋大不了多少。上頭半個字,被灰蓋住,她吹了吹,認出是個「崔」字。
她攥住那半片紙角,站起身。
外頭起了風,把煙吹得倒卷。她快步回到後院,地窖口的柴堆火己經被人提水澆滅了大半,烏煙還在一股一股地冒。一個弟兄把窖板整個掀開,濃煙湧出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都尉,煙大。」弟兄攔在窖口,「等散了再下——」
沈昭寧己經蹲下去,把靴尖探上木梯。
窖裡比外頭暗得多。煙貼著頂棚往下壓,她半彎著腰,捂了口鼻,順著木梯往下走。腳踩到底,是一層潮乎乎的泥地。眼睛燻得流淚,她眨了兩下,才看清角落裡蜷著的人影。
三個。最裡頭的裹著一床破褥子,臉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叫了兩聲,不應。孟九。
另外兩個靠牆坐著,一個年長,瘦得顴骨高聳,衣裳空蕩蕩掛在身上;一個年輕些,一條腿伸首著,腿彎處夾著兩片木板,用布條纏著。
年長的那個先看見她。渾濁的眼睛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張了張,沒出聲。
沈昭寧彎腰去扶孟九。他渾身滾燙,軟得像沒有骨頭。她把他半扶半拖到木梯下,上頭的弟兄探身下來接,兩個人連抬帶拉,把孟九弄了上去。
她回頭,又去扶那個年長的。那人抖著手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同伴,意思是走不得。沈昭寧蹲下去,把他背起來。他輕得嚇人,骨頭硌著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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