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原是架閣庫的書吏,管謄錄的。」他道,「兩年前的春天,上頭尋了個錯,把小的攆了出來。當夜,就有人從家裡把小的架走,塞進這地窖——一關就是兩年。」
「攆你,為的什麼?」
「為的一道調令。」老書吏道,「那日掌燈,庫裡來人,要小的謄一道調令的底冊。名字欄是空的,可印先蓋了。小的多嘴問了一句,說這不合規矩——」
他頓了頓。
「第二日,小的就被攆了。」
沈昭寧站著沒動。御史臺值房裡,還躺著那頁洇了名字的夾頁。名字是空的,印先蓋了。
「那道調令,是調誰進東宮的?」她問。
「小的沒見著名字。」老書吏道,「可小的認得那個來取行文的人——灰袍,白淨面皮,走路沒聲。往後兩年裡,小的又見他來過這莊子好幾回。」
他朝主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方才燒紙的那位,就是他。」
沈昭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灰袍客被綁在前院的柱子上,垂著頭,灰袍的下襬沾了紙灰。
這時,前門方向傳來車馬聲。弟兄快步跑進來,壓著嗓子道:「都尉,岔道上來了頂轎子——是崔侍郎。」
院子裡靜了一瞬。
沈昭寧把袖中那幾頁殘紙按了按,又摸了摸那半片紙角。她走出院子,繞過地窖口那一攤水漬,站到前院門口。
崔桓在門前下了轎。他一身石青便服,沒帶官差的儀仗,身後只跟著兩個長隨。他先看了她一眼,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院裡被綁著的那幾個人身上,停住。
「將軍好大的陣仗。」他道,「本官的莊子,什麼時候歸御史臺管了?」
「御史臺管不了崔侍郎的莊子。」沈昭寧道,「末將管的,是印案的人證。人證在莊子裡頭,莊子裡的火要燒人證——末將只好先進來。」
「人證?」崔桓的目光在灰袍客臉上頓了一頓,「將軍闖的是本官的別業,綁的是本官府上的管事。這——也算人證?」
灰袍客低著頭,沒有看他。
「崔平。」崔桓喚了一聲,聲音不高,「你不待在府裡,跑到莊子來做什麼?」
灰袍客動了動,到底沒抬頭:「……老爺。」
「本官問你,來做什麼。」
灰袍客不答。風從院子裡穿過去,捲起一星紙灰。
沈昭寧看著崔桓。他問得很穩,一句話就把灰袍客從「本官府上的管事」劃成了「揹著主傢俬自出門的僕人」——認下這個人,撇清這件事。
「崔侍郎來得正好。」她道,「莊子後院裡那座地窖,崔侍郎要不要進去看看?裡頭關著三個人——一個燒得只剩一口氣,兩個關了兩年的。」
崔桓沒有接話。
「崔侍郎府上的管事,在崔侍郎的莊子裡,地窖關著人,天亮前要澆油放火。」沈昭寧道,「這莊子是崔侍郎的,這火——也是崔侍郎的麼?」
風把一蓬灰捲到她腳邊。崔桓站在門前,日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遮在一片陰影裡,看不清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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