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沈昭寧才回到御史臺。
孟九送進了大理寺,醫官跟著,說燒熱用了藥,人還昏著,要看今夜。老書吏和腿上帶夾板的那個,另撥了一間房安置,錄供在值房外的廊下問的。灰袍客崔平單押,鎖在寺裡最裡頭一間,獄卒是新換的,不經寺正點頭不許換人。
她把袖中那幾頁殘紙攤在謝蘊案上。
紙燒得只剩半截,邊角焦黃。謝蘊就著燈看了半晌,又取過架閣庫點檔的清冊,逐行去對。
「十月十七,十二月廿九,來年二月初六……」他道,「這三夜,同印簿上借印的日子對得上。可這三夜,底冊裡都沒有對應的文書。」
「十五夜死賬裡的三夜。」沈昭寧道,「崔平燒的,是孟九留下的那份底。」
「他收走了郎中的,又燒了孟九的。」謝蘊把殘紙放下,「兩份賬都進了火盆,他這一趟,是來把賬抹平的。虧得你踢翻那隻銅盆。」
「他只燒得完這半盆。」沈昭寧道,「賬分了兩份,他攏到一處燒,是想一把火斷乾淨。可架閣庫的印簿還在,點檔的清冊還在,孟九也還在——賬不是隻有紙上的。」
謝蘊點了點頭,把殘紙收了,又從袖中取出她先前遞迴的那半片紙角。
「這是盆底灰裡撿的。」沈昭寧道,「沒燒透,只剩半個字。」
謝蘊拈起來,對著光看了很久。紙角焦黑,那半個字被灰浸得發烏,筆畫卻還認得清。
「崔。」他道。
值房裡靜了一瞬。
「崔平燒的紙裡,有崔家的字。」沈昭寧道,「這半個字是哪個崔——是崔平的崔,還是崔桓的崔,眼下還分不清。可它既然要燒,就是不能見光的東西。」
「字能燒,筆跡燒不掉。」謝蘊道,「刑部會稿上,崔桓的署銜、批語都是現成的字。若這紙上的字同會稿對得上——」
他沒有說下去。沈昭寧明白那半句的意思。對得上,就是崔桓的手伸進了這盆火裡;對不上,崔平還能咬著是自家替主子管賬。
外頭有人快步進來,是臺裡的書吏,手裡捧著一封拆了火漆的文書,臉色發白。
「大人。」他道,「刑部崔侍郎的參本,遞進宮了。這是抄件。」
謝蘊接過來,看完,遞給沈昭寧。
參本寫得不長,措辭卻狠。參明威將軍沈昭瑾:無旨擅闖大臣別業,縱部曲執械拿人,私設刑堂,凌逼家僕——請旨將沈昭瑾交付有司,按越權論處。字字都避開了莊子裡的地窖和火,只咬著她「無旨」二字。
沈昭寧把抄件又看了一遍,放回案上。
「他倒快。」她道。
「他不快不行。」謝蘊道,「莊子裡的地窖瞞不住。他先遞這一本,把『闖莊子』的名目定成越權,日後地窖的事翻出來,就是他『被人闖進家裡、家僕受逼胡攀』——他先佔了被欺的位子。」
「他參本裡,沒提孟九。」沈昭寧道,「也沒提崔平。」
謝蘊的目光在抄件上停住。
「他不知道孟九活著。」她道,「莊子那把火是他的人放的,火起的時候我們闖進去,他只知道莊子上出了事,不知道窖裡的人都出來了。」
「他這本參得這樣急,是拿『我闖了他的莊子』來蓋『他莊子地窖裡關著人』。」她道,「可他不知道,地窖裡的人,如今在咱們手裡。」
「他不知道的事,就是咱們的餘地。」謝蘊慢慢道,「孟九活著、崔平押在大理寺、窖裡還有兩個關了兩年的活口——這西樣,他一本參本都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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