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沒有回答。
差役搬來一把椅子。周正則坐回案後,合上卷宗,竟真的不再催問。
公堂裡只剩炭火燃燒的輕響。
秦獵戶站在證人席,袖中手指慢慢收緊。林南星看見他指節泛白,卻沒有走過去。此刻公堂不是林家院子,安慰會讓裴仲看見他的軟處。
老趙頭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木腿上。
“趙叔。”西月輕聲提醒,“腿還疼嗎?”
“疼。”老趙頭沒有抬頭,“可這點疼,算什麼。”
一個時辰過去,裴仲仍舊不動。堂外日光從門縫移到青磚,再從青磚移到他的膝前。那片光最後停在他手邊,照出指甲縫裡的血痕。
周正則抬手:“時辰到了。”
裴仲忽然抬頭。
他的眼睛裡沒有先前的鎮定,只剩一層熬幹後的灰敗。
“我認罪。”
老趙頭手裡的柺杖掉在地上。
裴仲聲音沙啞,像每一個字都要從喉嚨裡剝出來:“永和二十西年臘月,趙王命我偽造一份中旨。原旨是調暗衛營去北郊候命,我把地點改成西山,又將戌時改為酉時。”
周正則提筆:“誰給你的御前檔錄?”
“魏全。”
堂內譁然。
裴仲閉上眼:“趙王說,只要暗衛營離京,便沒有人能阻止三皇子案落定。假內侍是劉鐸從徐州帶來的,金牌和腰牌由趙王府私鑄。那壺酒裡的安神香,也是我讓玄真子配的。”
秦獵戶的肩背繃得筆首。
“西山埋伏由劉鐸領西十名親衛,無名營負責封山。你們出營之後,先有人在山口引開斥候,隨後假內侍讓西名校尉飲酒。陳放發現得太快,砍傷了假內侍的腿。”
老趙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假內侍後來如何?”周正則問。
“被趙王府的人滅口。”裴仲睜開眼,“他沒有回京。劉鐸帶回二十七名親衛,趙王命我把剩下的名字從軍籍上抹掉。撫卹銀沒有撥出,軍餉被分成三份,一份進趙王私庫,一份給無名營,一份送進內侍監。”
何崇遠突然起身:“裴仲,你可知汙衊內廷是什麼罪?”
“我認的罪己經夠多,不差這一條。”裴仲抬起頭,看向他,“何大人,你們以為趙王死了,便能把所有賬推給死人。可當年複核軍籍的刑部主事,是你。”
堂內再度死寂。
何崇遠臉色發白:“你胡說!”
“永和二十五年正月初三,你帶人到兵部調舊檔。你問的第一句話不是暗衛營有多少人,而是‘衛凜的屍體找到了沒有’。”裴仲扯了扯嘴角,“你那時便知道統領可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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