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認罪後,公堂沒有立刻散去。周正則先命人將所有供詞重新謄錄,逐句讓裴仲確認。裴仲承認偽造密旨、安排假內侍、聯絡劉鐸設伏,卻在“真正下令封山”的問題上停了下來。
周正則沒有逼問。他讓書吏把前六冊呈狀重新擺上公案,依照入營年份逐一宣讀八十七個名字。每念一個名字,便讓隨案的地方黃冊、驗骨記錄和撫卹缺檔依次對照。堂外的人越聚越多,連原本想看熱鬧的百姓也安靜下來。
唸到“秦承安”時,旁聽席最後一排站起一名老婦人。她就是秦六的母親。她己經六十多歲,衣服洗得發白,手裡一首攥著一枚舊木牌。她聽見兒子全名後沒有哭,只是走到堂中,跪下磕了三個頭:“我兒的名字,十年了,終於有人唸了。”
周正則命人扶她,她卻拒絕:“大人,先念完。別讓他們等。”
名冊繼續宣讀。秦獵戶始終站著,臉色沒有變化,只有袖中手指越攥越緊。唸到最後一人,老趙頭終於低下頭哭出聲。國子監學生在堂外自發跟讀,聲音從一人變成十人,再傳到整條長街。
散堂時,周正則將名冊合上:“今日所念八十七人,皆入大理寺正檔。任何人不得再以無名之卒稱之。”
秦六母親仍跪在堂中央。秦獵戶走過她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老婦人抬頭看他:“你是衛統領嗎?”
秦獵戶沉默片刻,拱手道:“我是。”
“我兒臨走時說,跟著您出營,回來便能吃上京城的糖。”老婦人從袖中取出一塊己經發黑的糖塊,“這是他十年前留下的。我沒捨得吃,也不知該給誰。”
秦獵戶看著那塊糖,喉結微動:“他記掛著糖坊。”
“他還會回來嗎?”
秦獵戶沒有回答。
老婦人卻笑了一下:“我知道了。”她將糖塊放回袖中,“名字唸到了,便算回來了。”
林南星站在大理寺門外等他。她沒有問公堂上的細節,只看見秦獵戶走出來時,嘴唇咬破了一道口子。
“你受傷了。”
“不是傷。”
“血都出來了,還要跟我爭稱呼?”林南星遞給他一方乾淨帕子,“按住。今日回家吃麵,面裡不放辣。”
秦獵戶接過帕子,沒有立即擦。他回頭望向堂門,裡面仍傳出書吏整理名冊的聲音。
“南星。”
“說。”
“我記得他們每個人。”
“我知道。”
“可我今天只說出幾個人。”
林南星看著他:“剩下的名字,朝廷會替你記。家屬會替你記。林家也會替你記。”
秦獵戶低聲道:“我怕他們等太久。”
“己經等了十年,不差這一頓飯的功夫。”林南星伸手,替他擦掉唇邊的血,“先跟我回去。你的兄弟己經回了公堂,剩下的事,一個都不會漏。”
秦獵戶垂眼看著她,終於將帕子按在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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