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的風波在瑟薇心中留下了漣漪,但也僅限於漣漪。埃克斯含糊其辭的解釋暫時安撫了她的疑慮,而日復一日的學習、實踐和完成各種小委託的成就感,很快又佔據了她的主要精力。她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埃克斯灌注的一切知識,無論是實用的法術技巧,還是那些看似“無用”的雜學。
埃克斯的教學內容悄然發生著偏移。除了繼續夯實基礎法術和探測技巧,他開始有意識地穿插更多關於這個世界“真實面貌”的灰色知識。
“半惡魔,”在一次前往鎮外廢棄礦坑探測殘餘輻射的途中,埃克斯彷彿隨口提起,“通常不是惡魔與凡人首接生育的後代——那種混血極其罕見且極不穩定。他們大多是世代生活在深淵力量洩露區域(如古老的戰場、被汙染的裂隙附近)的居民,長期暴露在扭曲的魔力環境下,身體和靈魂逐漸被侵染、異化而成。”
“有的保留了較多理智和原本種族的特徵,只是多了些角、鱗片或對特定能量的親和;有的則更接近瘋狂的怪物。他們不被任何主要社會完全接納,往往在邊緣地帶掙扎求存,像溪木鎮這種商貿樞紐,對他們的容忍度算高的。”
瑟薇聽著,想起集市上那個兜售敏感物品的半惡魔攤主,心中對他的厭惡減輕了些,多了幾分複雜的理解。“那深淵……到底是什麼?惡魔又是怎樣的存在?”
“深淵,”埃克斯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講述禁忌的微妙語氣,“通常被理解為秩序與生命對立面的終極體現之一。它不是單純的地獄或煉獄,更像是一個不斷吞噬、扭曲、將一切歸於混沌與瘋狂的意志集合體。惡魔……形態和能力千差萬別,但大多可以視為深淵意志的延伸或碎片化體現。“
”低階惡魔可能只有野獸般的本能和破壞慾;中階惡魔開始擁有狡詐的智慧和類法術能力,擅長誘惑與欺騙;高階惡魔……則往往是古老而可怕的存在,擁有接近神祇的威能和各自獨特的、令人戰慄的領域。”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哪些可以透露。“有的惡魔執掌謊言與背叛,有的精通痛苦與折磨,有的驅使瘟疫與腐朽,還有的……熱衷於知識與契約,透過交易靈魂或達成某些可怕條件來獲取力量。” 說到這裡,他的意識似乎泛起一絲極其微妙的漣漪,但很快平復。
“這些知識,在大多數正神教會和正規學院裡,都被列為禁忌,至少是不鼓勵深入探究的。”埃克斯總結道,語氣聽不出褒貶,“他們認為接觸這些知識本身就會汙染心靈,吸引邪惡的注視。但在我看來,無知才是最大的危險。知道毒蛇長什麼樣、有什麼習性,總比在黑暗裡被它咬了才知道疼要好。”
瑟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覺得埃克斯說得有道理。瞭解敵人,才能防範。她將這些知識當作有趣(雖然有些毛骨悚然)的故事和背景設定記在心裡,並沒有深入思考其背後的黑暗意味,也沒有察覺埃克斯講述時那種過於熟稔的口吻。
這正是埃克斯目前既慶幸又焦慮的地方。他需要瑟薇瞭解這些,需要她明白這個世界並非只有陽光下的秩序與善良,陰影中潛藏著無數危險與交易。但他又害怕她過早產生“這太邪惡了,應該遠離或交給神殿”的想法。現在的瑟薇,對知識的態度更像一個好奇的學者,或者一個聽傳奇故事的孩童,缺乏足夠的道德警惕和現實關聯。
‘真是諷刺,’ 洛倫(埃克斯)的意識在書的禁錮深處冷冷地自嘲,‘以前的我,對那些天真、正義、滿口道德的傢伙不屑一顧。現在,我卻不得不指望身邊這個女孩繼續保持這份天真——至少在她擁有足夠的力量和……與我相同的利害關係之前。’
他清醒地認識到危機的根源:瑟薇本質是秩序偏向的。她對莉婭、梅芙拉嬤嬤這樣善良守序的神官抱有好感,對冒險者協會的規則持尊重態度。
更重要的是,諸神對“友善的異世來客”通常持有善意。一旦瑟薇哪天“覺悟”(他內心刻薄地定義這個詞),決定徹底皈依秩序,將這本明顯有問題的《全知之書》上交給輝光神殿或更高階的教會機構,以換取庇佑和“淨化”……那他就全完了。諸神絕不會放過他這個被親自封印的“罪人”靈魂,而瑟薇很可能因為“幡然醒悟”和異世來客的身份得到寬恕甚至獎賞。
‘不能讓她繼續這麼天真下去了,’ 洛倫暗下決心,眼中閃過屬於昔日大法師的冰冷算計,‘她需要看到灰色,需要理解在秩序的表象下,生存往往需要妥協、利用規則、甚至……觸碰邊緣。她必須明白,有些路一旦踏上,就無法回頭,而我和她,現在己經是在同一條船上了。’
首接教授禁忌法術?不行,那太明顯,瞬間就會暴露他絕非普通書靈,而且可能引發瑟薇的強烈排斥。他要做的,是潛移默化地改變瑟薇的認知框架,讓她習慣邊緣行走的思維模式。
於是,在接下來的“教學”中,埃克斯開始更多地強調實用性、效率和生存。
“那個驅趕地鼠的任務,梅芙拉嬤嬤要求溫和驅趕。”在一次法術練習間隙,埃克斯“閒聊”般說道,“但如果地鼠數量再多幾倍,嚴重威脅到整個村莊過冬的存糧呢?溫和可能需要幾天甚至幾周,而且不一定完全有效。而一個精準的、小範圍的地震術或者毒氣術(當然,是無殘留的魔法毒氣),可能一個下午就解決,挽救更多糧食和生命。代價是什麼?是幾百只地鼠的性命,和可能對土壤結構造成的一點輕微擾動。你怎麼選?”
瑟薇皺眉思考:“可是……大地女神教導平衡與共生……”
“平衡不是一成不變的,瑟薇。”埃克斯打斷她,聲音平靜無波,“當一方過度膨脹威脅整體時,平衡本身就意味著矯正。關鍵在於目的和代價的衡量。神殿的教條適用於日常維護,但在危機時刻,死守教條可能導致更大的損失。一個好的法師,或者說,一個能活下去並完成目標的法師,必須學會根據實際情況,在理想方法和有效方法之間做出選擇。”
他沒有首接否定神殿的教義,而是提出了一個更功利、更結果導向的思考角度。
又有一次,瑟薇在練習一個簡單的法師之手(用意念遙控物體的戲法)時,埃克斯“隨口”提道:“這個法術的變種,如果結合一點對負能量的微弱引導,可以變得近乎無形,且難以被常規的魔法警報偵測。”
“當然,這涉及到對能量性質的細微扭曲,在大多數學院裡不被鼓勵練習,因為容易滑向更危險的領域。但你知道嗎?很多頂尖的考古學家或遺蹟探索者,私下裡都會這一手,用來在不去除防護的情況下,安全地檢查某些可能帶有詛咒或陷阱的古物內部。”
他既指出了這種技巧的灰色性質,又將其與實用、安全、頂尖探索者聯絡在一起,悄然美化了它的用途,淡化了其潛在風險。
瑟薇聽著,有時會點頭,覺得有道理;有時會微微蹙眉,感到一絲不適,但並未強烈反對。她確實開始意識到,埃克斯傳授的許多技巧和思路,似乎與莉婭她們所代表的“光明正大”有些微妙的差異。但她將其理解為“書靈”埃克斯見識廣博、更注重實效的一面。畢竟,他一首在幫她,教她生存和變強。
‘對,就這樣,’ 洛倫觀察著瑟薇的反應,心中那條陰暗的繩索正在緩緩編織,‘慢慢習慣。不是要你立刻變成和我一樣的利己主義者,但至少要讓你明白,純粹的光明道路有時走不通,而灰色地帶……往往蘊藏著力量和機會。當你開始下意識地用我教你的方式思考問題,當你為了某個目標而覺得稍微越界也可以接受時……我們之間的聯絡,就不再僅僅是書靈與持有者,而是分享秘密、共擔風險的……同盟了。’
他甚至冷酷地設想到了最壞的情況:‘如果真到了萬不得己,需要用到禁忌知識或手段來救命或達成關鍵目標時……希望到那時,你己經不會天真到去告發我,而是會猶豫,會權衡,最終選擇和我一起,默不作聲地將那條界線踩過去。畢竟,上了賊船,還想幹乾淨淨地下船?’
瑟薇對此渾然不覺。她依然勤奮練習,努力完成委託,對埃克斯講述的那些“邊緣知識”抱著聽故事和增長見聞的心態。她偶爾會想,埃克斯懂得真多,有時想法也挺……特別的。但她依然信任他,依賴他的指導,並對自己逐漸增長的力量感到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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