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耘
一
五月剛過，麥子就黃了。
黃土坡上的夏天來得猛，前幾天麥穗還是青的，一場熱風過來，一夜之間就黃透了。滿山滿坡的金黃，風一吹，麥浪一層一層地翻，像鋪了一地的金子。溝畔的杏樹掛滿了果子，青的黃的，半青半黃的，一嘟嚕一嘟嚕地藏在葉子底下，壓得枝條彎了腰。杏子快熟了，空氣裡飄著一股酸甜的香氣。
楊中德站在地頭，掐了一穗麥子，放在手心裡搓了搓，吹掉麥殼，露出裡面黃燦燦的麥粒。他捏了幾粒塞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
“熟了。”他說。
楊百里蹲在地頭，腰彎著。幹了一輩子木匠，彎腰彎慣了，站著的時候也有一點駝，但不妨礙幹活。他也掐了一穗，搓了搓，看了又看，說：“熟透了。明天開鐮。”
楊中德看了看天，天藍得發白，沒有一絲雲。“這幾天都是好天氣，抓緊割。”
中德回家找出了鐮刀，蹲在磨刀石跟前，往石上淋了點水，一下一下地磨。他磨得仔細，刀刃在石頭上走過，發出“嚯嚯”的聲音。磨幾下，用大拇指在刃口上蹭一蹭，試試鋒利。磨好了，又磨另一把。
楊百里也蹲下來，磨自己的鐮刀。父子倆蹲在一起，磨刀石上的水漬洇了一小片。楊中德磨得快，楊百里磨得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春燕蹲在旁邊，看著爸爸和爺爺磨刀。她穿著一件新做的單布衫，白底碎花的，是陳玉芬從石佛集上扯的布，專門給她做的夏衣。布衫有點大，袖子挽了兩道，下襬快到膝蓋了。陳玉芬說“做大了能多穿兩年”。春燕不在乎大小，她只覺得新衣裳好看，穿在身上輕飄飄的，比冬天的棉襖舒服多了。
她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用紅頭繩繫著。手腕上戴著那個銀手鐲，手鐲上掛著幾個小小的銀鈴鐺，風一吹，叮叮噹噹的。銀鈴鐺是楊中德從集上買的，穿在紅線上，掛在手鐲旁邊，比銅鈴鐺好聽多了，聲音細細的，脆脆的，像春天裡第一聲燕叫。
“大，磨刀幹啥？”她問。
“割麥。”楊中德頭也不抬。
“我也要割。”
楊中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你還沒鐮刀高。”
春燕撅了撅嘴，不說話了。
二
天剛矇矇亮，楊中德就起來了。
陳玉芬在灶房裡做早飯。早飯是玉米麵饊飯，稠稠的，澆了一勺酸菜漿水，上面放了一勺油潑辣子。她多做了幾個玉米麵饃饃，用布包好，塞進楊中德的乾糧袋裡。
“中午在地裡吃，別回來了，省時間。”她說。
楊中德接過乾糧袋，掛在車把上。楊百里從堂屋裡出來，穿著一件補了好幾個補丁的藍布褂子，腰微微彎著，但不顯老。他把自己的鐮刀別在腰後，又拿了一把備用的，放在車上。
陳玉芬換了一身舊衣裳，頭上包了一塊頭巾，也拿著鐮刀。
一家三口——楊中德、楊百里、陳玉芬——拉著架子車，出了院門。
春麗和春燕還在睡。劉三女今天不下地，她在家裡看孩子、做飯、晾麥子。她把春麗和春燕叫醒，給她們穿上衣服，端了兩碗玉米麵糊糊放在桌上。
“吃了別亂跑，”她湊到春麗耳邊大聲說，“你爺你大下地了，我在灶房，你們在院子裡耍。春麗，你大些，看好妹妹。”
春麗五歲了，比春燕大兩歲，己經是個小大人了。她點了點頭，端過碗呼呼地喝糊糊。春燕還迷迷糊糊的，抱著碗喝了兩口，抬頭問：“姐，大呢？”
“下地了，割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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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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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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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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