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跟集
一
日子一天一天過，春燕一天一天長大。
分田到戶第三個年頭了，家裡的光景一年比一年好。前年玉米打了千二斤，去年麥子收了九百斤，院子裡堆著的糧食讓人心裡踏實。楊中德再也不用像早些年那樣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雖然白麵饃饃還不能天天吃，但玉米麵管夠，酸菜缸裡隨時撈得出菜，豬圈裡那頭豬也長到了一百多斤。
春燕五歲了。院子裡的杏樹開花的時候，她就在樹下寫字，花瓣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她也不去拂。她認識的字越來越多，從“人、大、天”學到了“春、燕、花、水”，都是春麗教她的。春麗上了二年級，是個好學生，成績在班上排前頭，但話還是少，回到家就幫陳玉芬幹活，掃地、餵雞、看春寶，從來不偷懶。
春寶三歲了，虎頭虎腦的，濃眉大眼，像楊中德。他不認字，但姐姐寫什麼，他就跟著畫什麼。春燕寫一個“人”，他畫一個圈。春燕寫一個“山”，他畫三個圈摞在一起，說“這是山”。春燕說這不是山，他說“這就是山”。春燕懶得跟他爭，他就得意了，又畫了更多的圈，說是“大山”。
楊百里還是每天蹲在屋簷下喝罐罐茶。他的腰更彎了，頭髮全白了，走路越來越慢。但精神還好，眼睛不花，耳朵也還聽得見——至少春燕說話他聽得見。春燕蹲在他旁邊看他熬茶，看著陶罐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聞著茶葉的苦香，覺得很好玩。
“爺，等你老了，我給你熬茶。”春燕說。
“爺己經老了。”楊百里說。
“那我現在就給你熬。”
楊百里把茶罐從泥爐上端下來，放在地上。春燕蹲過去，往裡添了一點水，用一根小棍攪了攪，等著水開。水開了，她學著爺爺的樣子，倒出一小盅，黑乎乎的，雙手捧著遞過去。
楊百里接過來，喝了一口。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春燕問：“好不好喝？”
楊百里說：“好喝。”
春燕高興了，又給他倒了一盅。
二
春天天長，日子亮得早。楊中德在院子裡收拾工具的聲音把春燕吵醒了。她從炕上爬起來，穿好衣裳，走到院子裡。楊中德正在往背篼裡裝貨——幾個小板凳，兩塊案板，幾根擀麵杖。他把貨裝好了，蹲下來系揹帶。
春燕問：“大，你要去趕集？”
“石佛，逢雙。”
“我也去。”
楊中德看了她一眼。春燕的眼睛亮亮的，不像小時候那樣只是單純的好奇，多了點什麼——他說不上來。他想起春燕上次在集上幫他賣了板凳，又想起她抱著那本字典不肯撒手的樣子。這個娃，跟春麗不一樣，跟春寶也不一樣。她心裡裝著的東西，比別的娃多。
“問你媽。”他說。
春燕跑進灶房。陳玉芬正在灶臺前攪饊飯，鍋裡冒著熱氣。春燕還沒開口，她就說：“去吧。把春寶也帶上，他在家鬧得我安生不了。”
春燕又跑出來，到炕邊去叫春寶。春寶還縮在被窩裡，只露出一個腦袋。春燕推了推他：“春寶，起來，趕集去。”
春寶一骨碌爬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嘴己經咧開了：“我也去！我也去！”
陳玉芬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兩碗饊飯，一碗給春燕，一碗給春寶。“吃了再走。路上餓了沒地方吃。”春燕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了幾口。春寶也端起碗，喝了兩口，燙得齜牙，把碗放下了。陳玉芬掰了半塊玉米麵饃饃塞給他，說：“拿著路上吃。”
春燕喝完饊飯，拉著春寶爬進架子車裡。春寶坐左邊，她坐右邊，兩個人擠在一起。楊中德把傢俱裝好，出了院門。
春麗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們走遠，沒說話。她想跟，但她要上學。她把書包背好，摸了摸口袋裡的鉛筆——削得尖尖的，是昨天晚上她自己削的。她一個人往學校走，不緊不慢。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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