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成長
一
一九八五年，正月初西，天還沒亮，楊中德就起來了。
他把戲服、髯口、靴子、道具裝了一大包，背在肩上。春燕己經穿好衣裳了，站在灶房門口等著。她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小棉襖——今年新做的，陳玉芬從石佛集上扯的布，棉花是今年新彈的，又軟又暖。棉襖有點大，袖子挽了兩道，下襬快到膝蓋了。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用紅頭繩繫著。手腕上戴著那個銀手鐲，銀鈴鐺垂在手鐲下面，風一吹，叮叮噹噹的。
陳玉芬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玉米麵饊飯。饊飯稠稠的，筷子插進去不會倒，上面澆了一勺酸菜漿水，放了一勺油潑辣子，紅亮亮的，冒著熱氣。她把碗遞給春燕和楊中德，說：“吃了再走。”
春燕接過碗，用筷子夾起一塊饊飯，塞進嘴裡。燙，她一邊哈氣一邊嚼，嚼了兩下嚥下去了。又夾了一塊。
楊中德蹲在灶房門口，呼嚕呼嚕地吃著，吃得快，三兩口就下去了大半碗。
陳玉芬蹲下來，把春燕的棉襖領子攏了攏，又把銀手鐲上的紅線緊了緊。
“跟著你大，不許亂跑。”陳玉芬說。
春燕點了點頭。
楊中德把碗放下，站起來，把帆布包甩到肩上，牽著春燕的手，出了院門。春燕回頭喊了一聲：“媽，我給你買糖！”灶房裡沒應聲。
院門外的土路上，天還黑著，只有東邊天際有一抹灰白。春燕走了一會兒走不動了，楊中德把她抱起來，扛在肩膀上。春燕騎在爸爸脖子上，兩隻手抓著他的頭髮，銀鈴鐺在晨風中叮叮噹噹的。
“大，今年還唱《鍘美案》不？”春燕問。
“唱。”
“那你唱韓琦。”
“嗯。”
春燕把臉埋在爸爸的頭髮裡，不說話了。
二
到了王德厚家，天己經大亮了。院子裡聚了一堆人——拉板胡的趙水旺、打鑼鼓的陳有福、唱花臉的王本田、唱小旦的劉翠香、打鼓的老劉。大家見了面，互相道了“新年好”。
陳有福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炒黃豆，蹲下來遞給春燕：“又來了？”
春燕接過黃豆，塞了一顆進嘴裡，咔嚓咔嚓地嚼。
劉翠香放下手裡的小圓鏡，轉過身來，捏了捏春燕的臉蛋。“又長高了，”她說，“今年跟不跟？”
“跟。”春燕說。
劉翠香從口袋裡摸出兩顆糖，塞到她手裡。
楊中德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蹲下來解開繩口，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檢查。王德厚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把正月的行程唸了一遍——中灘的劉家莊、石佛的周家坪、渭南的張家莊、雲山梁的趙家塬，一路唱過去，排到正月二十五。
“都是大村，都有戲臺。”王德厚說，“廟會請的，不能馬虎。”
春燕蹲在旁邊聽著，把糖塞進口袋深處。她六歲了，聽得懂大人們在說什麼了。她知道正月要在外面待很久，住別人家，吃百家飯。
下午排戲，排的是《火焰駒》。楊中德演李彥貴，有一段“賣水”的戲，唱詞多，調子密。春燕蹲在旁邊跟著哼，哼著哼著就把整段都記住了。劉翠香在旁邊聽著，對陳有福說：“這娃比去年又進步了。”陳有福說：“她記性好，隨她爸。”劉翠香搖了搖頭：“不是記性好，是靈。你教她一遍，她能記住七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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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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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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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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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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