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變革
一
一九九〇年，冬天。
楊百里的咳嗽越來越嚴重了。
整個冬天，他幾乎沒有好過一天。天氣一冷，他的肺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樣，喘不上氣，咳起來彎著腰，一隻手撐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捂著嘴，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像蚯蚓一樣鼓著。咳完了，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拉風箱，又像老牛在喘。
春燕放學回來，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堂屋裡生了爐子，但楊百里還是穿著棉襖，披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舊褂子，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旱菸袋，但沒有點。他把旱菸袋翻過來翻過去，看了一會兒，放在一邊。
春燕把書包放在炕上，走過去，蹲在爺爺旁邊。
“爺，你咋不抽菸了？”
楊百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你大不讓抽了。”他說，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說抽了咳得更厲害。”
春燕把手放在爺爺的膝蓋上。楊百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他的手很糙，但很暖。春燕低著頭，聞到他手上的味道——旱菸的味道沒有了，只有中藥的味道，苦苦的，澀澀的。
楊中德從院子裡進來，蹲在炕邊，看著楊百里，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大，明天去衛生院看看吧，吃中藥很多了。”
楊百里擺了擺手：“看啥看，花那錢幹啥，中藥便宜，有作用。”
楊中德沒說話。他站起來，出去了。過了差不多半個時辰，他回來了，進了堂屋，蹲在炕邊。
“我去收拾架子車了。”他說，“明天拉你去。”
楊百里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春燕看到爺爺從口袋裡摸出手帕，捂著嘴咳了幾聲。咳完了，他把手帕疊起來，塞進口袋裡。春燕看到了手帕上有一絲紅色——不是上次那種淡淡的，是鮮紅的，像酸棗一樣的紅。她的手抖了一下，想問，又沒敢問。
她低下頭，假裝沒看到。
楊百里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旱菸袋，又拿出來，放在炕沿上，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二
第二天天不亮，楊中德就把架子車拉到了院門口。
架子車上鋪了一床舊棉被，是陳玉芬昨天晚上就準備好的。被子雖然舊，但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楊百里從堂屋裡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上戴著一頂舊帽子。他走得很慢，腰彎著，走兩步喘一下。
楊中德扶著他上了架子車，把棉被給他蓋好，掖了掖被角。
“坐穩了。”他說。
陳玉芬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兩個熱玉米麵饃饃，走過來塞在楊百里手裡。“路上吃。”她說。又塞了兩個在楊中德口袋裡。
春燕揹著書包站在院門口，看著爺爺。她想去，但她要上學。
“爺，我放學了再去看你。”她說。
楊百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用來。好好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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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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