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沒有說話，把銀手鐲放回枕頭底下。
五
八月一號，婚禮在軍超自家的大院裡舉行。
金霞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婚衣，是西式的，裙襬蓬蓬的，紅得像一團火。軍超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服，站在她旁邊，像是站了千百次、終於走對了位置。交換戒指的時候，金霞的手在抖，但軍超的手很穩。他握住她的手，把戒指慢慢地套上去，像是怕弄疼她一樣。
春燕站在金霞旁邊，手裡端著一個小盤子。她看著金霞低頭的時候眼眶紅了一下，但沒有哭。她聽到軍超說“我會對你好”，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中午的宴席擺了十幾桌。春燕坐在孃家人的桌上，還有金霞的一個舅舅，孃家人就他們西個。軍超的父親端著酒杯來敬酒的時候，春燕看到他站起來時先扶了一下桌沿——他的背微微彎著，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也清晰可見。那是常年幹建築活留下的痕跡，像一根被風壓彎但始終沒折斷的竹子。他說：“金霞這孩子好，我們全家都喜歡。謝謝你們的養育，我們都會當女兒一樣戴她，請你們放心。”春燕爸爸李滿倉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那天下午，春燕站在軍超家的院子裡，看著那棵大榕樹。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氣根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搖著。她想起1995年剛到東莞的時候，金霞在廠門口接她，兩個人蹲在路邊吃炒粉。想起1997年冬天，金霞坐在病床上說“你以後要是當了律師”。想起金霞走的那天，穿著新買的紅色大衣，在人群裡越走越遠，但最後她又回來了。她走進車廂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春燕站在人群后面，朝她點了點頭。
她把手腕上的銀鈴鐺搖了搖，叮叮噹噹。她想起顧知非在大梅沙給她拍的那張照片。她把那隻還沒徹底說出口的話，輕輕壓了一下。
六
八月二日，春燕坐了六個小時的火車回到東莞。
回到東莞的第二天，她就坐回了書桌前，翻開那本《律師資格考試指定用書——刑法卷》，繼續看。距離十月份的律師資格考試，還有兩個多月。
辦公室裡的其他人也在各自忙碌。顧知非坐在最裡面的工位，面前攤著一本《稅法》教材。他是跨專業考法律本科，需要加考三門，就是秋季還有最後西門。他的筆記越來越厚，字跡從最初的工整漸漸變得潦草——不是隨意，是寫得太多太快了，手指跟不上腦子的速度，只能把要點飛快地倒到紙上。他有時候停下來，捏一捏右手拇指和食指，像是想確認那支筆還在不在手裡，然後又繼續寫下去。
黃偉剛的桌上也堆著教材和真題。他是那種“搭積木”式的學習者，把知識點畫成一張一張的思維導圖，用不同顏色的筆把概念之間的關係串起來。他做題的速度不快，但他做過的每一道題都在筆記本上留下了痕跡——紅色的批註、藍色的補充、綠色的備註，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張精細的工程圖紙。
董家興坐在許文亮旁邊的工位，面前也攤著自考教材。他的思路清晰，進度穩，不緊不慢地推進，每天完成既定的任務。韋東平的桌上也多了一摞自考資料，他還保留著做卡片的老習慣。林桂芳的桌角多了一本《中國法制史》，她在午休的時候看，一個人坐在窗邊，翻得慢，但每一頁都折了角。
許文亮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也攤著律師資格考試的教材。他看書的姿勢比以前更用力了，背繃得首首的，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春燕從他工位旁邊路過的時候，沒有停下腳步，但她的餘光看到他的筆尖在紙面上走得很快——比去年快，比上個月也快，像終於跨過了一道遲疑的坎。她把目光收回來，沒有讓那道視線在他身上停太久。
沈雅婷站在辦公室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門輕輕合上了。她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說“加油”或者“你們可以的”，只需要讓他們安安靜靜地往前走。
七
九月中旬，許文亮帶了一個人進來。
那天下午，春燕正在工位上做商法真題，聽到門響，抬起頭。許文亮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那男人中等身材，膚色偏黑，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鞋面磨得有些發白，但擦得乾淨。他站在許文亮身後。
經過雅婷的面試，雅婷給大家介紹，:“曹建軍，湖北人，30歲，工商管理專業大專畢業，以前在臺資企業做管理。目前春燕組裡最忙，讓先給你們組幫忙跑腿，隨後再做調整”。
曹建軍被安排在黃偉剛對面靠牆的工位。他坐下來之後，沒有問“我要做什麼”，而是先看向春燕，安靜地等著。春燕對黃偉剛說：“偉剛，你也考律師證，你最近需要跑腿的事情讓他幫忙你，你多準備考試。”
八
十月初，雅婷又帶了一個人進來。
那是個西十出頭的本地女人，陳秀英，短髮，微胖，穿著一件乾淨的深色短袖襯衫，說話帶著東莞普通話口音。雅婷站在辦公室中間介紹：“陳秀英陳姐，本地人，之前在莞城一家當地公司做了七八年內勤和出納。林桂芳現在全職做我的助理，財務和辦公室內務這一塊全部由陳姐接手。”
陳秀英站在那兒，沒有多話，只是面帶微笑微微點頭：“你們叫我秀英就行。我做事比較慢，但仔細，我剛來，請大家多關照，需要我幫忙的我會積極主動。”
雅婷讓林桂芳把自己的工位讓給了陳姐，讓林桂芳坐自己的工位，雅婷則搬到了周主任的獨立玻璃辦公室。
九
10月9日，律師資格考試的日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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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天鴣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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