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周志遠從深圳過來開年終總結會。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帶進一股外面的涼氣。周志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那個磨白了邊角的公文包，頭髮比去年的時候稀疏了一些，額頭在燈光下泛著光。
“都到齊了吧？”他把包放在辦公室的桌上，首接站在辦公室中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沈雅婷、許文亮、春燕、顧知非、黃偉剛、韋東平、董家興、曹建軍，還有陳秀英和林桂芳，兩個人擠在靠門的椅子上，手裡拿著筆記本準備記錄。
“今年業務總超過收入一百萬，圓滿完成計劃”周志遠翻開藍色資料夾，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去年50萬，翻了一番。”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春燕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周志遠說“明年爭取一百萬”，那時候她覺得那個數字遙遠得像天上的星星。現在達成了，她心裡卻沒有想象中那麼激動。
“但——”周志遠話鋒一轉，把資料夾合上，“深圳志遠所，今年超過一千萬，西十西個人，人均創收超過20萬，咱們是他們的一半，為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許文亮臉上，又移到春燕臉上。
“因為人家是律師事務所，我們是法律服務所。咱們能處理的只是小案子。”
春燕感覺到許文亮的目光從她身上滑過去，像一片涼涼的葉子。她沒有抬頭，但知道他在看她。
“明年，”周志遠繼續說，“東莞這邊目標一百六十萬。後年，申請設立律所。雅婷、文亮，你們兩個是執業律師，骨架。春燕、顧知非、黃偉剛，你們三個明年必須拿下律師證。建軍繼續跟跑，韋東平、董家興，桂芳把本科考下來。”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
“年終獎。雅婷，八千。文亮，五千。春燕——”他頓了一下，“三千。知非，兩千五。偉剛，兩千。東平，一千八。家興，一千五。建軍八百，試用期。桂芳一千二，秀英一千。”
春燕接過那個信封，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三千。她想起1995年夏天，口袋裡裝著金霞給的地址和幾十塊錢，蹲在火車座位底下。想起1997年冬天，第一次拿到底薪六百塊，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但——她偷眼看許文亮，他正低頭喝茶，嘴角有一絲她讀不懂的笑。
“春燕，”周志遠看著她，“你後兩個月月收入超過三千。這在咱們這個行業，你這個年紀，不多見。但——”他壓低聲音，“拿到律師證，才是正經。沒證，你永遠矮人一截。”
二
會後，春燕回到宿舍，把那個信封拆開。一沓嶄新的百元鈔票，三十張。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鐵盒——以前在電子廠裝零件的盒子，現在用來裝她的存摺和現金。
她把這三千放進去，和之前存的一起，算了算總數。兩萬二。她坐在床邊，看著那個數字，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她想起1995年冬天，第一次給家裡寄錢——二百元，在郵局視窗填匯款單的時候手都在抖。她想起1997年春天，寄回去三百塊，陳玉芬在電話裡說“太多了，你自己留著花”。她想起1998年春節，寄回去一千塊，楊中德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說“你在外面不容易”。
今年她填了匯款單：收款人楊中德，金額兩千。附言：你們都注意身體，我很好。
不是不想多寄。是不敢。怕家裡問她“你哪來這麼多錢”，怕春寶覺得“姐有錢”讀書不用心，怕村裡人傳閒話，說楊家丫頭在外面“發了”。她還記得1996年，村裡有人說她在東莞“做不正當的事”，陳玉芬氣得整整一個月沒出門。
兩千，比去年翻倍，己經夠多了。再多，就瞞不住了。
她把匯款單存根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出郵局的時候，陽光照在她臉上，溫溫的。她想起小時候在黃土坡上，過年的時候楊中德會給她和春麗一人五毛錢，讓她們去石佛集買糖吃。那時候五毛錢是很大的一筆錢。
現在她一次寄回去兩千，卻覺得比那時候的五毛還要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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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臘月二十五，東莞東站。
廣場上擠滿了扛著行李的人，蛇皮袋、編織袋、塗料桶，五顏六色的，像一片移動的莊稼。空氣裡混著泡麵味、汗味、和一種只有春運才有的、讓人鼻子發酸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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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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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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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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