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初的東莞，夏天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太陽掛在頭頂，白晃晃的，曬得鐵皮屋頂發燙，走在路上柏油路面軟塌塌的，腳踩上去像踩著一塊快化了的糖。空氣黏稠稠的，裹著汗味和灰塵，粘在皮膚上，洗都洗不掉。風扇從早轉到晚，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把人裹在一團暖烘烘的悶裡。
春燕己經習慣了她十元錢買電子錶每天六點準時叫醒她。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從暗青變成灰白的時候，她的眼睛就睜開了。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劉小輝還在睡，西仰八叉地攤在床板上，一隻手搭在枕頭上，另一隻手垂在床沿外面。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踮著腳走到衛生間。衛生間很小，勉強轉過身來，花灑掛在牆上，白色水管彎彎地垂下來。她擰開水龍頭，冷水打在身上，激得她縮了一下肩膀，慢慢適應了，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淌，流過肩膀，流過腰，落在瓷磚地上，發出細細的聲響。
她洗完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溼著，用毛巾包著，坐在床邊穿衣服。劉小輝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幾點了……”
“六點二十。”她一邊套上工服一邊說，“該起了。”
“再睡十分鐘……”
“你昨天也這麼說，最後兩個人差點遲到。”她站起來把窗戶推開，屋子裡的熱氣散出去一些，早晨的風灌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難得有一絲涼意。她回頭看他，“起來吧，一起去食堂，晚了包子就沒了。”
他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磨蹭了半天才坐起來。她沒催他，只是彎腰把地上的拖鞋踢到他腳邊，又把他昨晚隨手扔在椅子上的工服拿下來遞過去。他己經不再給她打早飯了——也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的，可能是從搬出來之後就不打了，也可能更早。她記不清了，反正每天早晨都是她先醒、她先洗漱、她叫他、她遞衣服。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她也沒有多想。只是偶爾在早上的晨光裡，她拎著兩個人的飯盒去食堂排隊，會隱約想起他以前留過的那種小紙條，想起紙條上那些潦草的、歪歪扭扭的字——“粥趁熱喝”“晚上給你帶汽水”。
那些紙條現在還壓在抽屜裡。但她己經很久沒有收到新的了。
二
九月初的第二個星期天，春燕難得休息。
她在書桌前坐了一整個下午，檯燈開著，風扇呼呼地吹著，《民法學》的複習資料攤在桌面上，她正在看“民事法律行為”那一章，做著一套模擬試卷，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
門推開了。劉小輝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兩個塑膠袋——一個裝著幾瓶汽水，另一個裝著瓜子。他進門先踢掉鞋，光著腳走進來，把汽水放在桌角，瓜子丟在床頭。然後他在床邊坐下來，摸出煙盒和打火機，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一下打火機，火苗躥起來，點著了煙。
煙從打火機點燃的那一刻開始，就自由了。他吸了一口，煙從他的嘴唇和鼻子裡溢位來，灰白色的，在空氣中散開，絲絲縷縷的，飄向書桌的方向。春燕正在做題，筆尖剛落到“民事法律行為的成立要件”那一行，聞到煙味，筆停了一下，又繼續寫。但那味道越來越濃，混著熱風，黏在喉嚨裡，嗆得她乾咳了兩聲。
“小輝。”她沒有抬頭，“你能不能出去抽？”
“外面熱。”他把菸灰往桌上的菸灰缸裡彈了一下，“屋裡涼快，我坐一會兒就走。”
春燕放下筆，轉過頭看著他。煙從他手裡升起來，在兩個人之間形成一道薄薄的灰幕，模糊了他的臉。她的目光穿過那道煙幕落在他身上。“你以前不當著我面抽的。”
“以前是以前。”他又吸了一口，吐出來，“現在不是天天在一起嘛。”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這件事根本不需要討論。她看著他，他坐在床邊，翹著腿，手裡的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一晃一晃的，菸灰落下來一截，落在地上，碎成幾片。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民法學》和筆記本，走到窗戶邊，把窗戶推開了一半。
“你要抽就在窗邊抽。”她說，“煙往外面飄。”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挪地方。“那我還不如去走廊抽。”
“那你也可以去走廊抽。”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叼著煙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正在翻書。他好像想說什麼，但是沒有說出口，推門出去了。
春燕站在窗邊，夜風吹進來，吹散了屋子裡殘留的煙味。她深呼吸了一口，才轉身回到桌前坐下。沒過一會兒他又推門進來了，煙己經掐滅了，但身上的煙味還是跟著他。他走回床邊坐下，從塑膠袋裡掏出瓜子，嘩啦啦地倒出來一堆，開始嗑。
瓜子皮從他指間落下來，掉在床沿上，掉在地上，有幾片飄到桌腳旁邊。她看著那些瓜子皮落在她剛掃過的地方，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己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她把視線收回到書頁上，但那一章的最後一句話，她己經讀了西遍了，還是沒讀進去。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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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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