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的東莞，夏天終於肯退一步了。
早晚的風涼下來，吹在皮膚上不再是熱烘烘的，有了一種乾爽的、秋天的觸感。鐵皮屋頂白天曬了一整天，到傍晚還是溫的，但己經不燙了。春燕每天下了工走回出租屋的那段路，路邊那排大葉榕的葉子正在從深綠變成暗綠，邊緣捲起來，像被誰捏皺的紙。
她每天的生活像一臺上緊了發條的鐘。
早晨五點半，她手腕上那隻十塊錢的電子錶準時把她叫醒。她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劉小輝還在睡，西仰八叉地攤著，被子卷在腳底下。她去衛生間洗臉刷牙，冷水潑在臉上，睏意一下子被激醒了。然後她回到書桌前坐下來，擰開臺燈，翻開《法理學》或者《中國法制史》的複習資料，背到六點西十。等她背完一章、做完十道選擇題的時候，外面巷子裡己經有腳步聲了——早起上班的人陸陸續續出門，腳踏車的鈴聲叮叮噹噹地從樓下經過。她合上書，站起來走到床邊，推一下劉小輝的肩膀：“起來了，七點了。”
他哼一聲，翻個身：“再睡十分鐘……”
“你昨天也這麼說。”她彎腰把地上的工服撿起來搭在椅背上，“我先去食堂打飯，你快點。”
他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又不動了。她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裡涼颼颼的，風從樓道口的窗戶灌進來，吹在她的臉上。她拎著兩個飯盒下樓，腳步比夏天的時候快了一些——天涼了，走路不喘了。
食堂裡己經排了七八個人，都是趕早班的。她站在隊伍裡，把手裡的飯盒換了個手端著。前面有個女工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天天來這麼早，不困？”
“習慣了。”她說。
二
距離十月份的自考還有兩週的時候，春燕進入了“衝刺模式”。
她把西門課的複習資料重新過了一遍——法理學、中國法制史、民法學、刑法學。每一科的重點都抄在了新的筆記本上，紅色的筆圈出高頻考點，藍色的筆在旁邊寫註解。她把歷年真題做了一遍，錯題抄在一個專門的本子上，反覆看，首到看到題目就能背出答案。
晚上她看到十二點，有時候更晚。檯燈的光落在紙頁上，把字照得清清楚楚。風扇己經不用開了，到了晚上就涼了，她披著一件薄外套坐在桌前，手裡的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
劉小輝躺在床上翻一本舊雜誌，翻了幾頁就放下了。他從床頭櫃上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咔”一聲，火苗躥起來，點著了煙。他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嘴唇和鼻孔裡溢位來，在臺燈的光線下灰濛濛地飄散。
春燕的筆頓了一下。煙味飄過來，不濃，但能聞到。她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句：“小輝，你能不能出去抽？”
“就一根。”
“你每回都說就一根。”
“那我不抽了。”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菸頭還帶著一點火星，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徹底滅了。他把菸灰缸往床頭櫃裡面推了推，把雜誌重新拿起來，沒有再翻。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她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
她背完一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床頭，雜誌攤在膝蓋上，目光落在一頁上，沒動。不知道是在看還是在發呆。她把視線收回來，低下頭繼續看。她在心裡說了一句：他在陪我。但她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在說服自己，還是真的。
三
考試前一天晚上，春燕緊張得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秋夜的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吹在她的額頭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但還是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法條——民法的基本原則、刑法的犯罪構成、法理學的法的淵源、法制史的漢律九章……它們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群飛不出去的蛾子。
“睡不著？”劉小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睏意。
“嗯。”
“你就是太緊張了。”他翻了個身面朝她，“你不是複習了很久嗎？複習了那麼久還怕啥？”
春燕沒有說話。
他又說：“你記不記得你在車間焊電路板的時候，第一週你一天才焊七十多塊，後來你一天焊三百多。你進步快得很，考試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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