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霞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晨光裡，臉上還有沒睡醒的痕跡，眼睛底下有一點青，但目光是穩的。金霞沒有說“謝謝”，她只是伸手握了一下軍超的手腕，然後轉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軍超，你替我跟課長說一聲，春燕可能要多請幾天假。”
“知道了。”
金霞趕到醫院的時候，春燕正靠在床頭喝水。杯子是金霞昨天買的塑膠杯，粉紅色的，三塊錢。春燕看到她走進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想從她的表情裡讀出什麼。金霞走過去，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放在床頭櫃上：“我跟軍超湊了一千，加上昨天交的六百，夠住院費了。你先安心住著，別想錢的事。”
春燕看著那沓錢，沉默了一會兒。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金霞，我欠你太多了。”
“欠個屁。”金霞在鐵椅子上坐下來，“你先欠著，以後當律師了再還。”
春燕沒有笑。她低頭看著那沓錢——有整的，有零的，有一張十塊的邊角被揉皺了。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沒有哭，只是把目光移開了，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乾乾的，像是在努力把什麼東西咽回去：“金霞，你說我是不是選錯了？”
“選錯什麼？”
“來東莞。”
金霞沉默了一下。然後她說：“你沒選錯。是你遇到的那個人錯了。”
六
第三天，醫生來查房的時候多說了幾句話。
醫生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圓臉，說話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認真。她翻了一下病歷，看了看春燕的臉色，然後說了一句讓春燕記住了很久的話：“你這次很危險。小診所那種地方，消毒不徹底，止血不徹底，出了事誰負責？”
春燕低著頭，沒有說話。
“以後不要再去那種地方了。你年紀還小，身體底子本來不錯，但這一次傷了根本。”醫生的聲音緩下來，“你記住了——以後不要再做這種手術了。再做一次，你可能這輩子都懷不上孩子了。”
春燕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蜷了一下。她的聲音很低：“知道了。”
醫生走了之後，病房裡安靜了很久。金霞坐在鐵椅子上，看著春燕的側臉。春燕低著頭，目光落在被子上，一動不動。金霞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金霞沒有問。她只是站起來，把春燕床頭的水杯拿起來，去水房接了一杯熱水，放在她手邊。
春燕把那杯水端起來握在手心裡，杯壁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塑膠傳到她的掌心，暖的。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她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很穩：“金霞，你幫我把書拿來吧。”
“什麼書？”
“我那幾本教材。在出租屋裡。”
金霞看了她一眼：“你還要看？”
“嗯。”春燕說，“不看閒著也是閒著。”春燕停了停又說:“你幫我把出租屋裡我的東西都搬你宿舍吧，給我再找一個床位，我不去出租屋了。”
七
金霞當天下午就去了出租屋。
她推開門的時候，屋子裡還是春燕走之前的樣子——書桌上那西本新教材碼在右上角，刑事訴訟法、民事訴訟法、行政法學、經濟法概論，整整齊齊地摞著。窗臺上的野花乾枯了，褐色的細末落在窗臺上。菸灰缸還在床頭櫃上，裡面有西根菸蒂。他的外套還搭在椅背上，他的牙刷還放在衛生間裡。
金霞站在屋子中間看了一圈。她走過去把書桌上的西本教材拿起來，一本一本放進她拿的旅行袋裡。她拉開書桌抽屜的時候，看到了一箇舊鐵盒。她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每一張上面都寫著歪歪扭扭的字：“粥趁熱喝”“晚上給你帶汽水”“別看書太晚”。金霞認出了那些字。她把鐵盒蓋上了，頓了一下，然後放進了袋子最底下。她沒有扔掉。她只是替春燕暫時保管著，等她好起來，等她有力氣做了那個決定，再讓她自己來。
出租屋裡最多的就是春燕用過的筆記本，複習資料和教材，春燕除了工服只有一身廉價的換洗衣服，一條毛巾和一個牙刷和杯子，看的金霞心酸不己，除了拖鞋，竟然換洗的鞋子都沒有，一個包都沒有，金霞把東西全部裝帶子裡，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書桌——空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桌面上，浮塵在光柱裡慢慢地飄。她在想，春燕在這張桌子前面坐了多久，看了多少頁書，寫了多少行字。她拉上了門，然後轉身下了樓。
八
金霞幫春燕找了一間新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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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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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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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落墜·蠻薩菩
。影時舊照猶前燈，定初人枕寒床鐵
。退水隨心，碎玉珠中
。門重出我扶，溫手一霞金
。去雲青向仍，翼雙折子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