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底的東莞，天己經徹底涼了。
早晨的風從珠江口那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潮氣和涼意，鑽進衣領裡，讓人忍不住縮脖子。春燕六點不到就醒了，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聽著隔壁床金霞平穩的呼吸聲，然後輕手輕腳地爬起來。
她走到桌前，把那沓材料又翻了一遍。三十二頁，她己經看過無數遍了，每一頁的內容都能背出來，但她還是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劃過，像是在確認什麼。
金霞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幾點了？”
“六點剛過。你再睡會兒。”
金霞沒有睡。她從床上坐起來，左腳落地的時候頓了一下，但比上個月穩多了。她現在己經不用柺杖了，走路基本平穩，只是走快了還能看出左腳落地時那一下輕微的頓挫。
“今天去哪兒？”金霞問。
春燕把那沓材料裝進牛皮紙檔案袋裡，封口摺好。“再去東莞找吳律師。上次他說了一些，我想問清楚接下來具體怎麼走。”
金霞坐在床邊，看著春燕彎腰穿鞋的背影。“你吃了早飯再走。”
“不吃了，路上買。”
金霞沒再說什麼。她站起來，從灶臺上拿了一個塑膠袋，把昨天剩下的兩個包子裝進去，又塞了一個橘子，遞到春燕手裡：“路上吃。別餓著肚子跑。”
春燕接過塑膠袋，站在門口回頭看了金霞一眼。金霞站在桌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秋衣，頭髮隨意地扎著，左腳微微踮著。她看著金霞，想說點什麼，又覺得不用說了。
“我走了。”
“早點回來。”
春燕推開門走了出去。十一月底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涼絲絲的，吹在臉上。她走在巷子裡，腳步不快不慢，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路燈還沒滅，昏黃的光落在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公交站臺的時候，她把銀鈴鐺從袖口裡滑出來，輕輕搖了一下。叮——聲音細細的，在晨風裡很快就散了。她上了公交車，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沓材料放在膝蓋上，手按在上面。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多半個小時。窗外的田野和工廠在灰濛濛的晨光裡往後掠，電線杆一根接一根地向後退去。春燕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腦子裡把今天要問吳律師的問題過了一遍。那些問題她己經想了很久了，一共七個，寫在便籤紙上，夾在材料裡。
公交車在莞城停下，她下了車，順著記憶找到了吳律師所在的律所。那棟樓在一個十字路口旁邊，不高，灰色的外牆上爬著幾根枯藤。她上了三樓，推門進去。
前臺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正在低頭翻一本雜誌。看到春燕進來，抬起頭：“你好，請問有預約嗎？”
“我找吳律師。上次來過的，姓楊。”
前臺翻了翻桌上的登記本：“吳律師今天上午要開庭，下午才能回來。你留個電話吧，他回來了我們通知你。”
春燕站在那裡，手指在檔案袋邊緣摩挲了一下：“那下午幾點能回來？”
“說不好，開庭時間不確定的。你下午再過來一趟吧。”
春燕站在前臺前面沉默了兩秒。她不想等到下午，來一趟東莞不容易，但她也沒有電話可以留。“那我下午再來。”她說，然後轉身走出了律所。
她站在路邊，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還不到。陽光寡淡地照在街道上，沒有溫度，只有一層慘白的亮。她不知道該去哪裡，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是不是再先一家律所問問？只是沿著街道慢慢地走。
莞城的街道不寬，兩邊是老式的騎樓，一樓是店鋪，二樓以上是住人的。賣衣服的、賣吃食的、賣雜貨的，一家挨著一家，門口擺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春燕走得很慢，像是在等時間自己過去。她路過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鐵皮桶裡冒著熱氣，甜絲絲的味道飄過來。她站在那兒看了幾秒鐘，摸了摸口袋，沒有買，又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一條街的拐角時，餘光掃到了什麼。她停下來，退了兩步，看到一棟五六層的寫字樓門口立著一塊牌子，白底黑字：“周正法律諮詢服務所 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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