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燕到得比誰都早。
清晨七點二十分，東莞的冬天溫溫吞吞的。一件白襯衫加灰色西服外套正好，不冷不熱。她走在路上，手裡攥著鑰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剛入職那幾天，她每天早上都會提前西十分鐘到辦公室，先把衛生打掃一遍，再坐下來整理當天要用的材料。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裡面空無一人，十個工位整齊排列，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包放下。桌面上那盞新的檯燈、那個筆筒、那沓空白稿紙——這些都是鄧楠第一天幫她領的。她伸手摸了摸桌面，涼絲絲的，光滑的，沒有焊錫燙過的印記。
然後她開始打掃衛生。
先是周志遠的玻璃隔斷辦公室。她推門進去，把辦公桌擦了一遍——桌面、電話機。又把檔案櫃的櫃門擦了一遍，地上拖乾淨。然後才出來擦自己的桌子、沈雅婷的桌子、鄧楠的桌子。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輕，怕吵到別人，但其實辦公室裡只有她一個人。
擦完桌子，拖完地，她又去整理檔案櫃，把昨天沒歸位好的案卷重新碼整齊。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腦子裡在轉——今天要做什麼、金霞的案子走到哪一步了、馬秀蘭的診斷證明拿到了沒有。她把事情一件一件理順，然後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來。
七點五十分，鄧楠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兩個包子。她看到辦公室己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愣了一下：“春燕，你幾點來的？”
“也是剛到不久。”
“你也太早了，衛生都打掃完了。”鄧楠把包子放在自己桌上，“你連周主任的辦公室都打掃了？”
“順手。”
鄧楠沒有再說什麼，但她嘴角動了一下。她把塑膠袋裡一個包子拿出來遞給春燕：“吃吧，剛買的。”
春燕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餡足，熱乎乎的。鄧楠自己也拿了一個，靠在桌邊吃著，含混地說：“你不用每天都打掃周主任的辦公室，他那層灰攢一週也攢不了多少。”
“反正沒事，打掃一下也是幾分鐘的事。”
“行吧。”鄧楠咬了一口包子，“對了，我今天不住宿舍，回家住。我媽讓我回去吃飯。”
“你家遠不遠？”
“坐車二十分鐘。”鄧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春燕看了她一眼——本地人，家在東莞，隨時能回去吃媽做的飯。她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咬了一口包子。但她能感覺到鄧楠說“回家”那兩個字時，語氣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理所當然的踏實。
八點，沈雅婷來了。
她穿著一件白襯衫，外面是灰色西服外套——和春燕身上那套一樣的款式，只是她穿上更合身。她把工牌掛脖子上白色底，藍字印著“周正法律諮詢服務所 沈雅婷”幾行字，還有一張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她扎著頭髮，表情嚴肅，跟現在差不多。
春燕的目光在她的工牌上多停了一秒--律師。她想起自己脖子上的工牌——也是白色底，上面印著“周正法律諮詢服務所 楊春燕”。昨天鄧楠發給她的，她掛在脖子上，涼絲絲的塑膠貼著鎖骨，過了一會兒就被體溫焐熱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又看了一眼沈雅婷的，然後收回了目光。
沈雅婷走到自己工位前，看到桌面乾乾淨淨的，轉頭看了春燕一眼：“你把周主任辦公室也打掃了？”
“嗯。”
沈雅婷沒有說謝謝，但她在春燕的工位旁邊多停了一秒，然後坐下來，翻開檔案。“金霞的仲裁申請書，你昨天改完的那版再給我看看。”
春燕從抽屜裡抽出那沓材料遞過去。沈雅婷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用筆在頁尾劃了一道線：“這裡，日期格式要統一。還有，證據目錄的編號用阿拉伯數字，不要用漢字。”她把材料遞回來，“改完今天就去立案。”
春燕接過去，低頭看了看沈雅婷劃出來的那兩處——確實寫得不規範。她拿起那支新筆，認認真真地把日期格式改了，又把證據目錄的編號全部換成了阿拉伯數字。改完之後她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了，才抬頭：“雅婷姐，我改好了。”
沈雅婷接過去又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可以了。李金霞聯絡好了吧，咱們一起去一起去。”
春燕把那沓材料裝回檔案袋裡，封口摺好，放在桌角。然後她又看了一眼沈雅婷的工牌，抿了抿嘴，把自己工牌的位置也正了正。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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