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初七，李山和任濤來所裡簽字拿錢。
那天東莞是陰天，風不大，但乾冷乾冷的。春燕坐在工位上，手指翻著李山案的最後幾頁材料，聽到樓梯間傳來腳步聲——走得快，一步兩級，帶著那種趕路的急迫。腳步聲在二樓走廊盡頭停下來，然後有人敲門。
春燕站起來去開門。李山和任濤站在門口，兩人都穿著深色的工服外套，袖口上還有洗不掉的油汙和灰白色的漆印。李山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袋子口扎得緊緊的，不知道裝了啥。
“進來吧。”春燕側身讓他們進門。
春燕把李山和任濤帶到接待桌前，拉開兩把椅子讓他們坐下。她把材料在桌面上鋪開，一份一份地排好：調解書、工資計算明細、廠方出具的付款承諾函。她把最上面那張調解書推到李山面前，說：“你看看，這是領款單，沒問題就簽字，按照調解書己經付款了。”
李山拿起調解書，翻了翻。他看了好一會兒，每一個字都仔細看，看到最後一頁那個紅章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章面上停了一下——那是勞動局的公章，紅色的，圓形的，印泥壓得很實在。
“籤這兒？”他問。
“嗯，籤這兒。”
春燕接過來，回到桌前，把信封分別放在李山和任濤面前。
“這是你們的工資，廠裡己經打到所裡的賬上了。”春燕說，“你們數一下。”
李山沒有馬上開啟。他先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封口，又看了看背面的字，然後才慢慢撕開。裡面的錢抽出來——一沓百元鈔票，用紙條捆著。李山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他的手指還是抖的，不是緊張，是那種“終於等到了”的抖。
“沒錯。”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任濤也在數，數得快一些，數完了把錢裝回信封，揣進內袋裡。他的嘴唇抿著，像是憋著什麼話沒說。春燕看到他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然後把手放下來，假裝在揉鼻子。
李山把信封揣好，站起來，看著春燕。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謝謝”太輕了。最後他說：“楊助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麼辦，過年都回不去。”
春燕說：“不是我的功勞。是你們自己敢站出來。”
李山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左手無意識地捏著褲縫，像是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我買了臘月二十三的票，回商洛。”
“回去還來不來了？”春燕問。
“不來了。”李山說，“回去跟著村裡人幹建築，或者養羊——我爸家養了一百多隻，說能掙錢。在外面漂了兩年多，太想家了，回去還要取媳婦。”
春燕點了點頭。她沒有問“你在廠裡幹了那麼久，工資被拖了半年，有沒有後悔出來打工”這種話。她看到李山說“太想家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遺憾，也不是認命，是那種“我試過了，我知道外面是啥樣的了，現在我回去做我自己的事”的踏實。
“那你回去好好幹。”春燕說，“養羊也好，幹建築也好，娶媳婦才是大事。”
李山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近一些。他轉身往外走，任濤跟在他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李山停下來，回頭看著春燕：“楊助理，你過年回家不？”
“回。臘月二十六的票。”
“那就好。”李山說，“回家好。在外頭漂久了，還是家裡踏實。”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步，然後是下樓梯的聲音——還是走得快，一步兩級。春燕站在門口，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在樓下的鐵門那裡響了一聲，就沒了。她關上門，回到工位上坐下，翻開筆記本，寫了一行字：
“李山、任濤案——己結1998.1.14。”
她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裡。窗外是灰白色的天，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她坐了一會兒，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己經涼了，她也沒在意。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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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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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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