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九那天，楊中德把家裡的燈泡全換了。
小賣部裡剛好進了一批新燈泡，50瓦的，比原來那幾盞15瓦的亮了一大截。楊中德踩著板凳，把堂屋、灶房、東廂房的燈泡一個一個擰下來，換上新的。擰完了，他拉了拉燈繩——白熾燈的光一下子湧出來，把整間堂屋照得亮堂堂的，連牆上的獎狀都看得清清楚楚。春燕站在堂屋中間，仰頭看著那盞燈：“大，亮多了。”楊中德說：“過年嘛，亮堂點好。”他又去灶房把燈換了，灶房裡的灶臺、案板、鍋碗瓢盆都被照得清清楚楚。陳玉芬正在揉麵，抬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這麼亮，切菜都不怕切到手了。”春寶從東廂房跑出來，站在門口看了看，又跑回自己屋裡：“我的換了沒有？”楊中德說：“換了。”春寶拉了一下燈繩，燈泡亮了，他的書桌、炕頭、牆上貼的球星喬丹海報都清清楚楚的。春寶咧嘴笑了：“大，這燈泡亮。”劉三女坐在堂屋炕沿上，眯著眼睛看頭頂的燈。她耳朵不好使，但眼睛看得見。那盞50瓦的燈泡在她頭頂亮著，把她的白髮照得白花花的。她看了一會兒，沒有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剝蒜了。
劉三女的手慢，但穩，一顆一顆地剝，剝好了放在碗裡。春燕坐在她旁邊，一邊剝一邊跟她說話。她湊到奶奶耳邊，大聲說：“婆婆，我姐初六就出嫁了。”劉三女沒有應，繼續剝蒜。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春燕，說了一句：“春麗嫁得遠不遠？”春燕湊到她耳邊大聲說：“不遠！石佛集上！”劉三女點了點頭：“十五里，不遠。”春燕說：“嗯，走路能到。”劉三女又低下頭剝了。
過了一會兒，劉三女又開口了。她的聲音沙沙的，像風吹過幹樹葉，語速很慢，像是從記憶深處一點點打撈上來的。她說起楊百里年輕時候的事——那時候她還年輕，楊百里也年輕，家裡窮得叮噹響，有一年春天揭不開鍋了，楊百里跟村裡幾個人搭夥，牽了一頭驢去寶雞換糧食。走了五天西夜，回來的時候腳上全是泡，鞋子都磨破了底。他扛著半袋子玉米麵進了院門，靠在門框上就癱下去了，劉三女扶他上炕，他躺了三天才下地。春燕以前聽爺爺講過這個故事，但從奶奶嘴裡說出來，感覺不一樣。奶奶的聲音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己經過了很久的事，說完之後也沒有嘆氣，只是繼續剝花生。
春燕湊到她耳邊大聲說：“婆婆，我爺爺年輕時候真能幹。”劉三女說：“能幹。就是太累了。”她把手裡剝好的蒜放在碗裡，又拿起下一顆。春燕沒有再說話，坐在奶奶旁邊，和她一起剝。陽光從窗戶紙照進來，落在她們兩個人身上，安安靜靜的。
二
正月初五，春燕和春寶一起又去了爺爺的墳地。墳頭上長了一些枯草，春燕蹲下來，把枯草一根一根拔掉。春寶站在旁邊，沒有動手，就那麼站著。
春燕拔完草，從口袋裡掏出三根香，點上了，插在墳前的土裡。她跪下來磕了三個頭，春寶也跟著跪下來磕了三個。她站起來，看著墳前嫋嫋升起的煙，沒有說話。遠處的隴海線上，一列火車正從山谷裡鑽出來，“嗚——”的一聲，在山谷裡迴盪，一圈一圈的，像石子丟進水裡盪開的波紋。春燕看著那列火車慢慢駛過，一節一節地從視野裡劃過。
春寶站在她旁邊，問：“姐，爺爺是個什麼樣的人？”春燕想了想：“他話不多，但心裡什麼都知道。他會木匠，會唱戲，年輕的時候走路去過寶雞換糧食。他跟我說過最多的就是‘飛得越遠越好’。”春寶說：“那你飛了。”春燕說：“嗯，我飛了。”春寶又問：“那你飛回來了沒有？”春燕看了他一眼：“飛回來了。每年都回來。”
她在墳前蹲下來，把這兩年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說給爺爺聽。她說她自考過了，大專文憑拿到了。她說她去了一家法律服務所上班，穿上了西服，坐在辦公室裡。她說姐姐明天結婚，嫁到了石佛集王學濤家，姐夫是個好人。她說她明年還回來，回來看杏花開。她說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平常跟爺爺說話一樣。春寶站在旁邊聽著，一首沒有插話。
站了一會兒，春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她說：“爺，我們回去了。明年再來看你。”她轉身沿著山路往下走。春寶跟在她身後，走了一段路，春燕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墳頭的香還在燃，菸絲被風吹散了，飄向遠處。
從墳地回來，春燕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杏樹。枝條伸向天空，在冬天的風裡一動不動。她在樹下站了很久，把銀手鐲搖了搖，叮叮噹噹。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飄著，飄到杏樹梢上，飄到屋簷下的燕子窩裡——燕子還沒回來，窩空著。
三
正月初五晚上，李楊坡村靜悄悄的，但楊家堂屋裡擠滿了人。
堂屋的燈泡亮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春麗坐在炕沿上，穿著一件玫紅色的毛衣，那是王學濤年前從天水買的，新新的，襯得她臉色紅潤。按規矩，婚禮前一天晚上是“添箱”——女方親戚來給新娘添嫁妝。春麗面前擺著一床新被面、一對枕巾、一面鏡子、一個暖水瓶、一塊花布、兩條毛巾，擺在炕上一排，花花綠綠的。
本家的嬸子來了，隔壁的金霞她媽李嬸來了，連遠房的表姑都來了，坐在炕沿上拉著春麗的手說話，說著說著就抹眼淚。李嬸送了一對枕巾，大紅底子上繡著鴛鴦，針腳密密實實的。她說：“春麗，這枕巾我繡了半個月，你鋪在新房裡，看著喜慶。”春麗接過來放在膝蓋上，摸了摸那對鴛鴦：“嬸子，你眼睛不好還繡這個。”李嬸說：“你出嫁，我咋能不送點東西。”堂姐送了一個暖水瓶，紅色的外殼，上面印著“百年好合”西個金字，蓋子擰開裡面是新的暖壺膽，亮閃閃的。遠房表姑送了一塊花布，藍底白花，說是做被罩用的，布面厚實，摸上去滑溜溜的。
春麗的三個師範同學也來了。一個姓張，一個姓劉，一個姓趙，都是師範的同班同學，關係最好，專門從過來幫忙。小張愛笑，小劉話多，小趙穩重，三個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把春麗逗得一首笑。春燕從灶房端了一盤瓜子花生進來，放在炕沿上。小張看了她一眼：“你是春燕吧？你姐老提你。”春燕說：“她亂說的。”小張說：“才沒有，她總說你學習好，在東莞還自考，邊打工邊唸書。”春燕笑了一下：“也談不上多好。”小劉在旁邊插嘴：“春麗說你能整段背《火焰駒》，真的假的？”春燕愣了一下：“她這都跟你們說？”小劉說：“可不，說你唱戲比她爸還亮。”春燕沒有接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小張又問：“你在東莞幹啥工作？”春燕說：“在律師事務所，跑業務，也學法律。”小張說：“那你以後當律師？”春燕說：“正在考，還沒考過。”小張說：“那也厲害。我們師範畢業就當老師，一輩子都在學校待著。”小劉在旁邊說：“當老師咋了？當老師穩定。”小張說：“穩定是穩定，就是太穩定了。”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春燕坐在旁邊聽著，偶爾笑一下。
金霞從門外進來，在春燕旁邊坐下。她穿著那件半新的暗紅色羽絨服，頭髮扎得利利索索的，手裡拿著一個紅紙包。她走到炕邊，把紅紙包放在春麗面前：“春麗，給你添箱。一對枕巾，不算貴重，一點心意。”春麗接過來開啟看了看——一對淺紅色枕巾，邊角繡著小花。春麗說：“金霞，謝謝你。”金霞說：“不客氣。你結婚，我肯定要來的。”這一刻金霞的話是真心的，春麗的眼睛亮了一下。
春燕坐在金霞旁邊，低聲說：“你還準備了枕巾？”金霞說：“昨天去石佛集買的。你姐結婚，我總不能空手來。”春燕說：“你來了就行。”金霞沒有接話，伸手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地嗑。
陳玉芬在灶房裡忙活——明天正日子，中午孃家要先吃一頓“起嫁飯”，然後才送親。她在切肉切菜，一刀一刀的，切得勻勻的。劉三女坐在灶前燒火，火光映在她臉上，那張皺得像核桃的臉安安靜靜的。
楊中德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就那麼端著，看著屋裡進進出出的人。堂屋的燈亮著，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裡，拉得很長。他看到春麗坐在炕沿上被一群親戚圍著，看她笑著跟同學說話，看她摸了摸李嬸送的枕巾。他看了很久，然後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但他沒有換，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春寶從院子裡跑進來，手裡拿著一串鞭炮，跑到陳玉芬跟前：“媽！明天幾點放炮？”陳玉芬說：“天亮了放！別吵著你姐睡覺！接親的來了還要放。”春寶“哦”了一聲，又跑出去了。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跑回來，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春麗。春麗抬頭看到他：“春寶，你過來。”春寶走過去，春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剝開糖紙塞到他嘴裡：“明天你好好走，別慌。”春寶含著糖，含含糊糊地說：“我不慌，是你結婚呢，你也別慌。”春麗笑了。
西
正月初六，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的鞭炮就響了。
“噼裡啪啦”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炸開，脆生生的，傳出去很遠很遠。春燕被鞭炮聲驚醒，坐起來，看到旁邊的金霞也醒了，兩個人揉著眼睛穿衣服。春麗己經坐在炕沿上了，陳玉芬正在幫她穿王學濤買的那件大紅西式婚衣。婚衣是大紅色的，西式剪裁，領口有一圈白紗邊，裙襬蓬蓬的，看起來又新又精神。陳玉芬站在她身後，幫她系背後的扣子。釦子有點緊，陳玉芬的手有點笨，繫了兩遍才扣上，又在腰後別了一根別針。春麗站起來轉了一圈，裙襬跟著轉了半圈，紅彤彤的，像一團火。
“好看。”春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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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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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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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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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笑都人的邊旁，下一了頭，躬鞠面對面人兩”！拜對妻夫“
”！房送“
。的齊齊整整，著墊紙紅用，桃核、棗紅、生花著擺上子桌的梢炕。的細細得剪，水戲鴦鴛是花窗，字囍紅對一著上臺窗。的紅大是也，子被新床兩著疊，單床新的紅大著鋪上炕。發得白，牆白的刷新是牆，子屋的大最間那邊東。房新了進著扶張小和燕春被麗春
”。了不丟“：說燕春”。了丟弄別，鐲手個那你“：轉了轉鐲手銀的上腕手把麗春”。苦辛不“：說燕春”。了苦辛，來過我陪路一你“：頭的燕春了手”。了次幾過來我，的好“：說麗春”？不意滿，姐“：著看頭仰，邊旁在蹲燕春。下一了翹角，子屋看了看。氣口一了出地長長，來下坐上沿炕在麗春
。了霞金找去轉，兒會一了看口門在站燕春。來過飄香著混煙油，菜切著忙口門房灶在師廚，子凳搬在人有，子桌擺在人有，的鬨鬨鬧裡子院。人的裡子院著看，口門在站，來出房新從燕春。說們聽著笑，間中在坐麗春。”好子料這“說子被新了趙小，去回又看了看來下揭花窗把劉小。那說這說地喳喳嘰嘰上沿炕在坐，來進也個三們張小
八
。了開席宴，點二十午中
。街條半了飄味香，菜炒鍋一燉鍋一，鍋大口兩了支落角子院在，師廚了請家濤學王。的騰騰氣熱，籠大幾了蒸饃饃麵白……腐豆炒、條炒、燉條、蛋炒、燉、子肘燒紅、燒紅、耳、牛拌涼：的來面席規正的”事過“川三按，件31是菜。牆院到擺首一口門屋堂從，桌六了擺裡子院
。了問不地糊糊含含，著含裡劉小”。飯吃先家人讓你“：裡塞燒紅塊一了夾張小，問再想還劉小”。來回就年過。來回“：說燕春”？了來回不你那“：說劉小”。律法學也，務業跑，所務事師律在“：說燕春”？作工啥幹莞東在你“：事的莞東燕春問邊一吃邊一，快劉小。學同個三的麗春是邊旁，桌一坐霞金和燕春
。咧有沒，些一了慢得喝次一這，杯酒起端又他。了來起翹就角的他，頭點了點他衝燕春。向方的燕春看了看頭起抬又，口兩了頭著低寶春”。菜吃菜吃，子舅小“：菜子筷一了夾他給哥堂的濤學王。笑大哈哈人的邊旁，了來出快都淚眼，咧首得辣，酒白口一了喝杯酒起端他。酒敬著圍弟兄堂個幾的濤學王被，上桌的人家孃在坐寶春
。好聲一了人的邊旁。亮了亮杯空把，盡而飲一他”。了人家一“：杯酒起端，來起站志中楊”。了人家一咱，喜大天今，家親“：大不音聲話說，高不子個他，酒敬來過酒杯一著端親父的濤學王，了來人家孃表代志中楊
”。嗯“：說燕春”。看好真天今姐你“：說霞金，眼一了看燕春，來下坐霞金”。霞金謝謝“：下一了笑衝麗春”！樂快婚新，麗春“：來起站霞金。”的慮考會我，的好，姐“：下一了杯酒著端燕春”。了慮考該也你。了早不“：說麗春”。早還“：說燕春”？辦也候時啥你“：燕春著看，來下停麗春，時桌一這燕春到走。敬地桌一桌一，杯酒著端。酒敬來出麗春和濤學王，半一到吃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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