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6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
才剛進六月，寶安中心區的太陽就己經毒辣辣的了。春燕每天早上從地下車庫開車出來，擋風玻璃上的陽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她把遮陽板拉下來，順手開啟電臺，音樂臺裡放著一首老歌，她聽了兩句，又關掉了。空調的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但她的心裡總有一種說不清的燥熱。她說不清那是怎麼回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堆積著，她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那個重量正在一天一天地增加。
從年初開始，她越來越忙。深圳所的案子在持續增長——合同糾紛、智慧財產權案、公司法律顧問，每一類都在增多。港商和臺商的客戶也在不斷增加，他們介紹來的人越來越多，很多案子需要她親自跟進，晚上還要學習自考財會專業，她分身乏術。
東莞所那邊她去的次數其實沒有減少，每週五下午的例會她從未缺席。但她每次到的時候，時間都很緊張。西點多的例會開完，緊接著看賬，簽字，聽彙報，有時候還要見一兩個需要她親自出面的當事人。等到所有事都處理完，天都快黑了。回家還要學習，她有時候想跟顧知非多說幾句話，但總覺得沒有時間。
顧知非在東莞所是當家人，這是春燕早就定好的。他有律師執業證，主要負責勞動爭議和工傷賠償的訴訟。那些不需要訴訟的諮詢和調解則由其他人處理——他們沒有律師執業證，不能出庭，但跑案源和調解糾紛都是好手。顧知非在這些年己經成了東莞所的實際管理者，春燕很少插手東莞所的日常運營，因為東莞所的事情，她全都交給了顧知非。她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深圳所。
但有一件事她從始至終沒有放手過——財務。
東莞所的每一筆大額支出都必須經過春燕簽字才能報銷和發放。這個規矩是她從諮詢所成立那天就定下來的，一首延續到現在。顧知非可以決定案子怎麼分、人怎麼安排、去哪裡做普法宣傳，但牽涉到錢的事，必須過她的手。
顧知非從來沒有明說過什麼，但春燕隱約能感覺到，他在這件事上是有想法的。有一次他們週末在東莞的家裡吃飯，李丹紅帶著顧揚在客廳裡玩，兩個人在廚房裡收拾碗筷。顧知非洗著碗，忽然說了一句：“東莞所現在也二十多個人了，深圳所十幾個人，你每週兩頭跑太累了，這邊的事你就放手吧？”
春燕當時正在看習題，她停了一下：“放手？怎麼放？”
顧知非說，“有些急用的錢，等你簽字還得拖幾天，有時候耽誤事。”
“該花的錢我都會批，急用的錢打電話說一下，後補簽字沒有問題，這個所也和自己的孩子一樣，讓我放手我不放心，不是對你不放心。”
顧知非沒有再說什麼。她能感覺到，他轉身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她覺得這件事不需要多解釋，規矩就是規矩，穩妥比什麼都重要。她當時沒有意識到，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委屈，會在暗處慢慢發酵。
二
進入七月，春燕開始感覺到一些細微的異樣。
這種異樣不是突然出現的，是慢慢滲出來的，像一杯熱水放在桌上，你一開始不覺得它涼了，等發現的時候，它己經在好幾個小時前就不冒熱氣了。
第一個變化是顧知非回訊息變慢了。以前他們之間聯絡很頻繁，簡訊發出去，十分鐘之內必有回覆。有時候他回得簡單，有時候長篇大論，但從來沒有不回。春燕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發的簡訊要等很久才能收到迴音。
第二個變化是例會上，他的彙報開始變得簡略。以前他彙報業務情況的時候會把每個案子都過一遍，哪些結了、哪些在進行中、哪些遇到了困難，條理清楚，還有很多詳細資料支撐。現在他開始挑著說，只說大體情況，不說細節，籠統和含糊其辭。春燕有時候會追問幾句，他有些能答上來，有些答不上來的馬上有其他人回答，但她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勁，像是他在刻意迴避什麼，像是有一些事被他藏在了水面以下。
春燕那時候沒有深究。她覺得可能是自己太多心了，顧知非這些年一首很穩，從來沒有出過大的紕漏。她沒有往更深的地方想。她只是把那些細微的異樣存放在心裡一個不會主動開啟的地方，想著等工作不忙了、等這個案子結了、等下個月再說。但工作永遠有下一個案子，下個月永遠有更急的事，那些細微的異樣在時間的縫隙裡慢慢積累，像是被風吹到角落的塵土，越堆越多，卻一首沒有人去掃。
顧知非的委屈在暗處生長，春燕的無暇顧及在暗處堆積。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正在被一件一件沒有說出口的事情，一寸一寸地撐開。
八月初，春燕又回東莞開了一次例會。例會結束後，她沒有馬上走。辦公室裡的人都散了，只剩下顧知非在收拾桌上的材料。
春燕站在他工位旁邊，低頭看著他正在整理的一份卷宗。
“這個案子什麼時候能結？”她問。
顧知非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份卷宗：“快了。”
“上次你說快了，己經快一個月了。當事人等不起，人家打了幾個電話催。”春燕說。
“當事人那邊我聯絡過了，法院那邊排隊，他說不急。”
“人家說‘不急’是客氣，你跟了他這麼久還不懂這個？”
顧知非沒有接話。他把那份卷宗放進檔案櫃裡，關上櫃門，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春燕看著他關櫃門的側臉，又說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不行的話我讓其他人多分擔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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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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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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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到意留讓常異種種的近最但，過意留有沒前以。作個那了到看燕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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