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她們穿過幾道廊橋，拐過兩個彎，在一棟灰白色的樓前停下來。樓不高，七八層的樣子，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蘇景珩用門禁卡刷開玻璃門，側身讓春燕和兩個女孩進去。
走廊裡很安靜，偶爾有人走過，穿著襯衫或者T恤，手裡拿著資料夾或者筆記型電腦，看到蘇景珩會點頭打個招呼，看到春燕和兩個小女孩會多看一眼，但沒有人停下來問。蘇景珩的辦公室在西樓，走廊盡頭右手邊。他推開門的時候，春燕站在門口，看到了一間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房間。
一張深色辦公桌，上面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一個筆筒、幾摞書和檔案。靠牆的書架從地面一首頂到天花板，滿滿當當的，全是書——英文的、中文的、厚的、薄的、新的、舊的，有些書脊上的字己經磨損得看不太清了，但書頁邊角貼滿了不同顏色的便籤紙。窗邊放著一把皮椅，椅子旁邊有一盆綠植，葉子油綠油綠的，看得出被照料得很好。窗戶朝著山下，透過玻璃能看到遠處的海——維多利亞港的藍灰色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一艘白色的渡輪正在海面上緩緩移動，拖出一道細細的尾跡。
“你每天都從這裡看海？”春燕問。
“嗯。”蘇景珩走到窗邊，站在那把皮椅旁邊，“早上來的時候泡一杯茶，坐下來，先看看海再開始工作。有時候看五分鐘，有時候看十分鐘，看到眼睛從夜裡的疲憊裡緩過來了，才開始。”
春燕走到他旁邊，也站在窗前。海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滲進來，涼絲絲的，帶著一點鹹味。她看著遠處的海面——那艘渡輪正在緩緩靠近對岸的碼頭，船尾的水紋被陽光染成金色，一圈一圈地盪開。她忽然想起大梅沙——想起1999年正月初一，顧知非站在沙灘上給她拍的那張照片。那時候她站在海邊，心裡是空的，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人，腳下還不太穩。現在她站在一個陌生城市的陌生辦公室裡，身邊站著一個認識不到三天的人，但她覺得自己的腳是穩的。
“蘇景珩，”她開口了，叫的是他的全名，不是“景珩”，“你平時除了上班，還做什麼？”
他想了一下：“陪寧寧。她是我生活的重心。她睡了之後，我會看書、寫東西，偶爾看一部電影。週末如果天氣好，帶她去爬山、去海邊、去公園。生活很規律，規律到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那你喜歡這樣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海面上，那艘渡輪己經靠岸了，船上的乘客正在下船，沿著碼頭往岸上走。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喜歡。以前覺得自己應該追求一些更宏大的東西——學術成就、學術地位、發表論文的數量。後來發現，那些東西可以等，但孩子不會等。她現在三歲多，再過幾年，她就不需要我每天陪她了。我想趁她還需要我的時候，好好陪她。”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頭看著春燕。兩個人的目光在午後的光線裡碰在一起。窗外的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把春燕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她沒有去攏。他看著她，她看著他，中間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春燕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可能是某種洗衣粉或者香水的味道，乾淨的、不帶任何侵略性的，像是他的整個人。
“春燕，”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認識你不到三天，但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我以前就認識你，你的親和力無與倫比，給人一種踏實和信任的感覺。”
春燕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沒有移開目光，就那麼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也感覺曾經認識你，實際上沒有，你出生在國際大都市，我出生在乾旱貧瘠的西北黃土坡上，我是初中畢業，你是留美博士，怎麼就感覺似曾相識，也是奇怪了。”
兩個人又對視了幾秒鐘。然後蘇景珩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但裡面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像是確認了什麼之後才有的輕鬆：“那就好。我怕是我一個人這麼覺得。”
春燕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窗外的海風又吹進來，涼絲絲的。
六
那天傍晚，蘇景珩帶她們去吃了地道的港式燒臘，然後又帶她們去坐天星小輪。從尖沙咀碼頭到中環碼頭，船在維多利亞港的水面上緩緩航行，兩岸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水面上投下五光十色的倒影。兩個小女孩趴在船尾的欄杆上，看著那些倒影，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那個是藍色”“那個是紅色”“那個像彩虹”。春燕和蘇景珩站在她們身後，並排靠著欄杆。海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潮氣，溫溫的。
“明天我該回去了。”春燕說。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也許是因為她想看看他聽到之後的表情——他會不會挽留她，會不會說“再待一天”。她看到蘇景珩的側臉在霓虹燈的光影中微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馬上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明天是初西，初五初六就返程高峰了。回去也好的。”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還會來香港嗎？”
春燕側過頭看著他。霓虹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地掠過，把他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上，像是怕看著她會讓答案變得不確定。春燕說：“會。我會帶揚揚再來玩。”
蘇景珩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就好，兩個孩子互相喜歡，你來了好讓兩個孩子一起玩。”
“嗯”
船在中環碼頭靠岸。西個人下了船，沿著海濱長廊走了一段。維港的夜景在眼前展開，高樓上的燈光像一片倒懸的星海，在墨藍色的天幕下閃閃發亮。兩個小女孩在前面跑著，蘇景珩追上去，蹲下來給蘇語寧繫了一下鞋帶。春燕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蹲著的背影——他的肩膀寬，蹲下來的時候襯衫在肩胛骨那裡繃出一道利落的線條。他系完鞋帶站起來，又順手把顧揚被風吹亂的頭髮撥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是一個做了很多次的事情。春燕看到顧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躲開。那個畫面讓她心裡動了一下——不是酸，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冬天的河面下有一層薄薄的冰，正在被什麼東西慢慢地、無聲地融化。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春燕把顧揚哄睡之後，一個人站在陽臺上。二月的香港不冷，夜風溫溫的，帶著遠處海水的氣息。她看著樓下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車燈，在夜色中拉出一道一道的光線，像是一條流動的河。她想起顧揚趴在蘇景珩肩膀上睡著的樣子，想起蘇語寧把髮夾舉起來仰著頭說“阿姨妹妹的髮夾掉了”時那認真的表情，想起蘇景珩在港大辦公室裡說的那句“我以前就認識你”。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在意這個人的，但她知道，她在意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蘇景珩發來的簡訊：“寧寧睡了。明天早上帶你們去喝早茶？我知道一家店，在深水埗，開了五十年了。”春燕看著那條簡訊，嘴角翹了一下。她打了兩個字：“好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安。”那邊過了一會兒回過來：“晚安，春燕。”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在黑暗中躺下來，嘴角的弧度沒有落下去。
七
初西早上，他們在深水埗那家開了五十年的茶樓喝了早茶。
老茶樓在一棟舊樓的二樓，樓梯是窄窄的木質臺階，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店裡坐滿了上了年紀的本地人，有人看報紙，有人下棋，有人端著一盅茶發呆。空氣裡飄著蒸籠的熱汽和茶葉的清香，混在一起，是那種被時間泡透了之後才有的味道。蘇景珩顯然是常客，老闆認識他，衝他擺了擺手，用粵語說了一句什麼，又看了春燕一眼，笑了。春燕不會說粵語，但她大概能聽懂老闆在說什麼，耳朵又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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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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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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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備準等在正是像，不一，方上群樓在掛雲白朵幾有遠。亮發得藍下的後午在空天的圳深，外窗
---
心傾·花蝶
，闊水煙逢初畔海
，垂星堡城
。沒雙雙影照
，咽語千存溫握一
。結生三種己眸回
，月外雲窗書大港
，清風柱赤
。咽聽步並
，滅影人街長手揮
。烈海比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