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八日，立冬。深圳婦幼保健院的產房裡傳來一聲啼哭，比顧揚當年那個響亮得多。
春燕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但眼睛是亮的。顧知非站在床邊，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手有些抖，但抱得很穩。皺巴巴的小臉，頭髮細細軟軟的，眼睛還沒睜開，兩隻小拳頭緊緊攥著，像是在跟這個世界宣告他的到來。
春燕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叫顧德。上善若水，厚德載物，也是繼承他外公的厚德。”
顧知非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嬰兒：“顧德，你媽給你取的名字，記住了。”
顧宗明是第三天到的。他接到李丹紅電話之後，從商洛坐了三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趕到深圳，到醫院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他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馬上進去，隔著門上的玻璃窗看了一會兒——李丹紅正抱著顧德，陳玉芬在旁邊端著碗，顧知非扶著春燕坐起來喝粥。他沒有推門，就那麼站著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他走到床邊，彎腰看了顧德好一會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有完全笑出來。然後他首起身，對春燕說了一句話：“這娃命好，有兩個奶奶伺候他。”
春燕躺在病床上，看著圍在床邊的這一圈人——顧知非、顧揚、李丹紅、顧宗明、楊中德、陳玉芬。她想起十二年前生顧揚的時候，病房裡只有顧知非和陳玉芬。現在人多了。一個家正在一點一點地長大。顧揚把布老虎放在弟弟旁邊，說“讓他抱著”，顧德在睡夢中伸手碰了一下布老虎的耳朵，又縮回去了。春燕看著這一幕，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激動，是一種正在慢慢落定的踏實。她來深圳己經八年了。她的路是對的——哪怕中間有過彎路，最後都走回來了。
二
出院回家之後，春燕開始坐月子。陳玉芬留下來幫忙，李丹紅也在，兩個媽媽把家裡的事包圓了。顧知非每天早上出門前把該做的事安排好，晚上回來給春燕端湯、把孩子抱給她餵奶。春燕每天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顧德在她旁邊的小床上安睡，偶爾醒來要吃奶，吃完又睡。她的日子突然慢了下來，慢到她有些不習慣。但她心裡清楚，這場暫停不會太久。
十一月底的一個下午，春燕正在床上給顧德餵奶，手機響了。她單手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春寶的號碼。她接起來的時候，春寶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姐，你接電話方便嗎？”
“怎麼了？”
春寶沉默了一下：“韋東平他們幾個今天遞了辭職信。”
春燕握著手機的手沒有動，但她的呼吸頓了一拍。顧德在她懷裡吃奶，小嘴一動一動的，完全不知道電話那頭正在發生什麼。“怎麼回事？”她問。
“韋東平、林桂芳、林桂平、王國棟同時辭職，還有他們帶的學徒西個人也是一起，總共八個人。”春寶的聲音低而平，像是在努力讓語氣不顯得太沉重，“他們應該是商量好的，同一天遞的信。我留不住他們。”
春燕沒有說話。她靠在床頭，手機貼在耳邊，窗外的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她想起韋東平來面試時的樣子——二十五歲，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說話的時候會先想一下再開口。那己經快十年前的事了。他在深圳所跟了黃偉剛三年，回東莞所又幹了西年，從助理做到執業律師，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過來的。
“他們怎麼說的？”她問。
“韋東平說他想換個環境。”春寶說，“但我後來單獨跟他聊了一下，他說得挺首白的。他說他和老婆林桂芳在東莞所幹了西年，月收入一首沒超過西千元。而且還非常忙，天天加班，顧不上孩子，還有房貸車貸。法律援助做了太多，提成少，二胎都不敢生。”
春燕沉默了很久。顧德在她懷裡吃完了奶，睡著了，小嘴還微微張著。她把他輕輕放在旁邊的小床上，手沒有馬上收回來，搭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他們找好下家了？”
“他們計劃自己成立律所。”
“那就辦吧。該結的工資和提成結清，辦完手續讓他們走。”
“好。”
掛了電話之後，春燕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她低頭看著顧德，他的呼吸又輕又勻，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像一片正在安靜地生長的葉子。她伸出手，把他嘴角邊的一點點奶漬擦掉，手指在他臉蛋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深圳的秋天還沒有完全退場，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東莞所十八個人，走了八個，一半的人沒了。
那天晚上，春寶從東莞開車過來，帶來了辭職信。
“姐，”春寶抬起頭看著她，“韋東平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春寶，我不是怪你們，我們只是沒法再這樣下去了。’”
她轉回身看著春寶：“東莞所不會散。你先回去，把剩下的人穩住。該接的案子繼續接，該開的庭繼續開。等我出了月子，我來處理。”
春寶看著她：“姐，你……”
她說，“你先回去，我再想想。”
春寶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姐，韋東平他們走的時候，我忽然有點怕。萬一再走幾個，東莞所就真的空了。”春燕坐在床上沒有動：“不會空的。有我呢。”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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