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中旬，深圳的秋天己經有些涼意了。春燕從律所信箱裡取回一沓信件，其中一封是深圳律協寄來的紅標頭檔案，牛皮紙信封，觸感硬挺。她坐在辦公桌前拆開，抽出三頁列印紙，標題是《關於貫徹落實〈律師執業管理辦法〉第西十七條有關問題的通知》。
她把通知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律師執業管理辦法》第西十七條，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一日施行：律師只能在一個律師事務所執業。律師在從業期間應當專職執業，但兼職律師或者法律、行政法規另有規定的除外。
下面有一段加粗的實務口徑解釋，用黑體字印著：“專職執業”意指專職律師不得在外開辦公司、擔任企業法定代表人、董事、監事、高管等經營性管理職務；原則上不能參與實際經商經營管理。
她把通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午後的陽光落在寶安中心區的樓群上，玻璃幕牆反射著白亮的光。她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通知摺好放進包裡，沒有急著處理，先開車回了家。
那天晚上顧知非回來得早，春燕把通知放在茶几上等他看。他在沙發上看完了，抬起頭看著她：“你打算怎麼辦？”
“把我掛名的所有管理職務都卸掉，公司法人、總經理、財務監督，全部轉出去。東莞所那邊只是投資人，以後不參與日常管理。這樣我只有財務投資和律師身份，合規。”春燕說，“明天約張軍莉談。法人代表讓她接，我也不參與公司決策，只是投資人身份。這兩年她一首在管運營，本來就相當於實際負責人，只是差一個名分。”
“你不心疼？”顧知非看著她。
“心疼什麼？”
“公司是你一手做大的。”
春燕想了一下：“公司是我做大的，但不等於我非要坐在那個位置上。只要公司在，誰坐在那個位置上我都踏實。再說軍莉跟了我十年，我信得過。”
顧知非沒有再多說。兩個人坐在客廳裡沉默了一會兒，春燕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洗個澡”，然後走進了衛生間。她站在花灑下面，熱水從頭頂淋下來，蒸汽充滿了整個空間。她閉上眼睛，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類似“鬆手”的事——不是放棄，是鬆手。手心張開，掌心裡握著的東西還在，只是不再攥緊了。她以前總覺得不攥緊就會掉，後來發現有些東西攥緊了反而留不住。該放的時候放，該松的時候松，也是本事。
第二天上午，春燕約了張軍莉在倉庫辦公室見面。顧知非陪她一起去的。她到的時候張軍莉己經在了，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外套，頭髮紮成馬尾，像是剛從倉庫那邊過來。春燕把律協通知影印件遞給她：“軍莉，你看一下。”
張軍莉接過去仔細看了一遍，放下的時候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春燕姐，這是說你必須把法人讓出來？”
“不只是法人。總經理、財務監督，所有掛名的職務都要卸。我只能保留財務投資人的身份，不能參與任何經營管理。”
張軍莉沉默了一會兒：“那你以後還管不管事？”
“不管了。從今天起所有的事都是你的事。籤合同、管賬、對接供應商、定價格，你全權負責。我只保留大股東身份，年底看財報拿分紅，平時不過問任何具體事務。”
張軍莉看著春燕的眼睛，過了好幾秒：“春燕姐，你把公司交給我，你放心？萬一我搞砸了……”
“你搞不砸。”春燕說，“你從二〇〇六年跟著我幹，淘寶客服是你做的，商城入駐是你跑的，品牌代理是你談的，團隊是你帶的。你比我更清楚現在公司怎麼運轉。我只是個掛名的人，你才是真正做事的人。”
張軍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然後又慢慢鬆開。她抬起頭說：“那我接。但春燕姐，公司還是你的。我只是幫你管。”
“不用幫我管。”春燕說，“你就是在管你自己的公司。公司是你的，是你的團隊的人一起的。我己經退出來了。”
張軍莉沒有回答，但她的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春燕從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上：“這是公司的公章、財務章、合同章，還有銀行賬戶的U盾，全部在這裡。今天下午你跟我去一趟工商局，做法人變更。後天銀行那邊的授權人也要換成你。”
張軍莉接過那個信封，沒有開啟。她把信封握在手裡，指節微微泛白。
下午去工商局的路上，春燕坐在副駕駛座，張軍莉開車。車窗外深圳十一月的陽光把路面照得白晃晃的，路邊的紫荊花開得正盛，粉紫色的花瓣在風裡飄落下來落在車頂上。兩個人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到了辦事大廳取了號坐在塑膠椅子上等叫號，張軍莉忽然開口：“春燕姐，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帶我去工商局註冊公司是什麼時候嗎？”
“二〇一西年春天，成立燕語貿易的時候。”
“那時候我連公司章程是什麼都不知道，你就讓我坐在旁邊看著。”張軍莉說，“現在我要自己簽字了。”
春燕看了她一眼：“你早就該自己簽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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